六月初的天是一杯刚泡好的茶,不浓不淡,滋味正好。
湖滨公园向游客开放了草坪,绿油油的草地上长出五颜六色的帐篷,三五成群的孩童将最喜欢的吊床绑上了树,公园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树荫下,李宁玉的坐姿端正,执起花纹古朴的滤茶壶,将冒着热气的茶汤倒进杯盏。
她今天穿一件轻薄的女式风衣,圆领白T露出一对精致锁骨,下摆严谨地收进腰带,两只袖口也规规整整地挽到小臂处,几乎不见褶皱。
“老师,喝茶。”
“好,好,你也喝。”
坐在对面的中年女人面容和善,身上有种久经岁月洗礼的从容豁达,是她初进柠江分局时的恩师,秋茹静。
素白手指端起杯盏,送到唇边时,李宁玉的墨色瞳仁扫过远处,顾晓梦正陪着两娃一狗玩泡沫回旋镖。
今天有些空闲,处理完工作任务后刚好路过秋茹静的家门口,得知她带着两个孙女在附近晒太阳,李宁玉便顺道过来探望。
顾晓梦向来活泼开朗,很快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她就陪着老师在树下品茶。
“今天难得有空,陪我多喝几杯再走。”
秋茹静心情愉悦,瞥了眼顾晓梦,满含欣慰。
“时间过得真快,好像就是眨眼的功夫,舒奕的孩子也长这么大了。如果她能见到,也会很高兴的。”
她又看向李宁玉,笑眯眯地说:“老刘跟我说过她的事儿,还夸你,说你把她带得很好。”
面对恩师,李宁玉收敛平日的冰冷锋利,眉目柔和,唇边浮着克制的笑意。
“我并没有教过她什么,是她本来就很好。”
“哦——”
秋茹静拉长音节,调侃道:“我可是头一次听你这么夸人,看来确实很满意了。”
被戳穿隐秘的心思,李宁玉脸上发热,掩饰性地又端起了茶杯。
“茹静。”
一道低沉的女声从远处插进来,师徒俩不约而同地转过脸,又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来人身着便服,四十出头,一头干练的齐耳短发,眼如鹰隼,明亮凌厉,正是如今的柠江分局局长,任瑛。
“哟!老同学,快来坐,今天怎么有空来?”秋茹静欣喜地招招手。
“任局。”李宁玉颔首低眉,保持着恰如其分的礼节。
“宁玉也在啊。”任瑛冲她点头。
“不只她在,晓梦也在呢。”
秋茹静拉过椅子请她落座,指指远处:“正陪我家两个活宝玩儿呢,我叫她过来——”
“不用,这儿又不是警察局,我也不是来视察工作的,没那么多规矩,别打扰她们了。”
任瑛摆摆手,将散装水果和两盒茶叶放到桌上。
“就是顺路来看看你。水果很甜,茶也是好茶,谨慎起见,拆了包装,你多担待吧。”
“你给我送茶,我请你喝茶。”
秋茹静摸摸桌下的保温壶,笑说:“没事儿就别急着走,茶水管够!”
三人重新落座,李宁玉陪着她们聊天,听到自己的手机在响,走到一旁接听。
“喂,请问是李警官吗?”
“我是。”
李宁玉确认了一遍号码,很陌生。
“哦,李警官!是我,我申请加你微信好友,一直没有消息,有点担心,所以打电话来问问......”
“你是......宋律师?”
李宁玉渐渐听出来了。
那天走得急,后来又忙着查案、破案、整理卷宗写报告,还没来得及找他谈赔偿,也没注意私人信息。
她歉意地说:“抱歉,那天有急事,不是故意失联,你的衣服我会原价赔偿。”
“不不不,你别误会。”宋知行急忙解释,“我完全理解你们的工作,联系你,只是想问问你那天有没有受伤,不是想让你赔我衣服。”
“事情因我而起,应当赔偿。”
“真的不用了李警官!一件衣服而已,没有多少钱的。”
宋知行顿了顿,带着笑意试探说:“如果李警官想感谢我,请我喝杯咖啡就好,不如抽个时间,我们出来聊聊天?”
李宁玉皱起眉。
她不觉得和对方有什么可聊的,如果是想打听那个案子的进展,找谁也不该找到自己头上。
宋知行听对面沉默,有些紧张地解释:“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久仰大名,想交个朋友,其实......有些私事想确认。”
“不需要,宋律师。”李宁玉的语气冷淡下来。
“请稍后把收款账号发给我,我会照官网的标价赔偿你的衣服。不打扰了。”
如果对方执意不肯提供账号,她也不介意使用技术手段查一查。
挂掉电话,李宁玉坐回树下,耐心地帮两位前辈续茶,时不时地分神,去看看湖岸边那几个跳跃的身影。
第一眼,顾晓梦在追孩子和狗。
第二眼,孩子和狗在追顾晓梦。
第三眼,顾晓梦上树了。
李宁玉:“......”
那人手长脚长,几步就灵活地爬到柳树的高处,左臂横抱树干,右手伸长,弯腰朝斜垂在湖面上方的枝丫探去,回旋镖不知道怎么的挂了上去。
她的身体最大限度地伸展开来,露出一截细腰,随着树干一晃一晃的。
李宁玉有点坐不住了,起身说:“任局,老师,你们先聊,我去看看。”
说完便抬脚往湖边去了。
任瑛不动声色地目送她远去,抬手指了指。
“瞧见了吗,身子还没起来,脚尖已经出去了。她师妹爬个树就紧张成这样,咱们小时候谁没爬过树?”
“宁玉的性子就是这样,面冷心热。”秋茹靖哈哈大笑。
“我离开时还担心她太文气,恐怕跟同事们处不好,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你这个学生教得很好。”任瑛赞许地说。
“老刘天天夸她,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我也没教过她什么,是她本来就很好。”
秋茹静现学现卖,嘴上谦虚,话里话外全是为之自豪的语气。
“比不了您这位铁娘子,雷霆手段已经传遍四海了。”
“铁娘子?”
任瑛摇头,自嘲:“他们对我的称呼可没你说的那么好听,‘老妖婆’还差不多,幸好老梁还健在,不然就得叫我‘黑寡妇了’。”
这些年,她活得像一柄利剑,从普通干警一路升迁到公安局局长,调任过几个地方和单位,每一次都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打击黑恶势力,重整队伍风气,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一个不贪财不好色,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的人犹如铜墙铁壁,腌臜手段统统失灵,那些人无从下手,就开始报复她的亲人。
为了家人安危,任瑛毅然与丈夫离了婚,让他带着母亲和儿子迁到外地,隐藏身份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