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的光线不好,面朝后院开了个大窗户,树被腐朽窗棂围在正中间,好像一幅充满压抑和禁锢意味的油画。
时间在这里像是停滞的,几张上世纪90年代的奖状、发霉的老挂历、褪色的卡通贴画、掉皮的红漆木桌,无声封存了一段旧时光。
李宁玉的视线掠过墙上记录身高的铅笔印迹,停在窗下的破桌上。
污渍斑斑的透明玻璃下压了老照片,两张是婴儿百天和周岁的影楼照,一张则是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身形娇小,长头发,鹅蛋脸,穿了件红色连衣裙,抱着婴孩站在树下,一双颇有灵气的大眼睛笑得十分温柔。
“日期是1988年,李队,她抱的是郑杰吧?”
顾晓梦戴着手套,指尖滑过婴儿的脸。
“嗯。”李宁玉说,“应该是郑杰的母亲。”
“看背景是在后院拍的,只是这棵怎么是花椒树?”
“哎,你认得?”
技术中队刚刚赶到,还牵了警犬,几人正在熟悉现场,听到她的话,段晞伸了个脑袋过来。
“现在的很多年轻人缺乏常识,五谷不分六畜不识,更别说辨别这种在城市里并不常见的树种了。”
“我奶奶种过,所以认得。”顾晓梦神色如常地说。
“你的观察力和知识面真的不错,适合干痕检。”段晞露出欣赏的表情,“想不想——”
“别想了,当年王主任出马都没挖动李队,如今你想挖她的墙角?更是没门儿!”
何剪烛掐灭她的心思,戏谑地瞄了眼李宁玉,转头望向窗外,差点没拿稳勘察箱。
“老天奶啊。”
她错愕地瞪着眼:“院子里扔手榴弹了吧,搞成这样?”
“可不是么,”段晞哼了声,“180斤的‘手榴弹’!”
手榴弹本人已随救护车去往医院,几只德牧犬也被拉走,等待无害化处理。拜他所赐,她们得把院子里的砖头碎瓦全清出去才能勘察地面。
何剪烛看见白小年扶着腰在后院忙活,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吧,咱们也抓紧。”
两人刚穿过小门去了后院,值守的队员就跑进来汇报:“李队,抓了两个可疑的人。”
屋外是对上年纪的男女,老头率先开口:“警察同志,我们可不是坏人啊!就是看热闹......”
他后背佝偻,一只手蜷缩在胸前,讲话含含糊糊,典型的中风后遗症。
“是啊是啊,我们是良民!”老太慌乱地附和。
李宁玉注意到两人脚上穿着同款拖鞋,问:“你们住在附近?”
“对对,是!”她急忙往旁边指,“这就是我家,离挺近的,听到动静才出来看看。”
“做什么的?”
“我老伴儿以前给厂子看过大门,在这儿租房好多年了,现在弄了个犬舍,平时就卖卖小狗儿捡捡废品。”
老太见李宁玉容貌昳丽,也没有动怒的意思,慌乱的心逐渐安定,好奇心再次蠢蠢欲动。
“你是他们的领导吧,郑杰家到底出啥事儿了啊?”
“你认识?”
“那可太熟了!”
老太逐渐开朗,笑道:“我老伴儿以前常跟他爸喝酒!只不过打从老郑媳妇跟人跑了以后,他脾气越来越臭,就不咋来往了。”
“不是改嫁?”
“改什么嫁,跟男人跑了!这事儿厂里的老人都知道,是不是?”
她用胳膊肘顶了顶身旁,老头一时没反应,他正上上下下打量李宁玉和顾晓梦,眼神油腻轻浮,透着不怀好意。
顾晓梦不悦地错身挡住李宁玉,往前迈一步,被她轻轻握住了手腕。
她示意自己不会冲动,回头不客气地说:“怎么,身子骨不利索,眼睛和耳朵也有问题?问你话呢!看什么?”
老头吓一跳,缩着脖子移开眼睛,尴尬地笑笑。
“老郑为此要死要活,还染上酗酒的毛病,可怜郑杰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妈——”
“你放什么屁?”
老太打断他:“郑庄好喝酒是媳妇跑了才有的?他因为啥丢的工作?较真儿起来,老婆会跑他也不冤,就那喝多了爱打老婆的臭毛病,谁受得了?”
顾晓梦的眉峰一凛:“郑杰的母亲长期遭受家暴?”
“对,家暴,还是警察有文化!”
”哎呀,你当着警察的面瞎说什么?”
老头觉得脸上挂不住,呵斥她。
“什么家暴不家暴的,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一辈子磕磕绊绊就过完了,怎么她跟男人跑还有理了?”
顾晓梦冷笑,反问:“她跟男人跑没有理,郑庄打老婆就有理了?”
“这也不能怪他,那不是酒喝大了脑子不清醒,控制不住了嘛?老郑还是挺——”
李宁玉凝着冰的眸子直视他,冷淡地说:“如果酒精能使人丧失理智,那它就应该像毒品一样被明令禁止。”
见形势不对,老头悻悻地闭上嘴,彻底不说话了。
“李队,李队!”
白小年跑出来,严肃地说:“有情况。”
李宁玉示意队员看好夫妻俩,几人一同返回房间去了后院。
或许是雨水泡透了土壤,外加被重物砸过,那颗石榴树此时歪得更狠了,一边的根须都外翻出来。
“李队,刚才警犬一直在扒树根,我就蹲下来看看,里头果然有东西。”
何剪烛举起刚掏出来的物品。
那是一只幼童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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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郑杰被送进讯问室。
他的伤已经处理过,换了干净衬衫,戴手铐,歪下半边身体坐在审讯椅里,脸上不再有伪装的憨厚,勾着唇角一下一下敲桌板。
李宁玉和顾晓梦身着制服坐在审讯桌前,身后是黑成铁锅脸的王宽。
“坐好了!”王宽看不惯地吼道。
因为是初次被狗咬,王宽喜提五针狂犬病疫苗注射疗程,又被刘丰叫去骂了几个钟头,差点没被唾沫星子淹死。心里憋着气,脸上自然不好看,他恶狠狠地瞪着罪魁祸首,恨不能上去抽他几个耳光。
李宁玉轻启朱唇,抛出第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发现警方监视你的?”
郑杰低笑:“我从小到大都活在别人的目光里,对视线尤其敏感。警官,你那些蠢货队员,专业能力真的很差。”
李宁玉无视他的激怒意图,拿出几张照片,有解剖工具、烘干机、苏雪的头发,还有一个用泡沫雕刻出来的人体模型,和三个积木熊手办。
“手办就不用多说了,我的同事已经查到你更早之前,在另外一家店用现金支付的订单。”
李宁玉点了点照片:“你准备这些,想做什么?”
“就是你们猜的那样。”郑杰又笑,眼里倏忽有了恨意。
“要不是你们碍事,我的作品已经完成了,她会永远鲜活,不老不死地陪着我。”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因为我爱她。”
郑杰说:“我不抽烟不喝酒,有房有车,对她百般呵护,她还有什么不知足!明明答应了会结婚,可她父母和朋友一挑拨,她又动摇!”
“可我从苏雪那儿了解到,你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会监视她的一切社交活动,审问她身边出现的所有异性,甚至在她的手机上安装过跟踪软件。”
“那是保护!万一她有危险,我就能第一时间出现!”
顾晓梦嗤道:“我看你才是那个最大的危险因素。”
“随便你们怎么想。”
郑杰无所谓地耸耸肩,不慎扯动伤口,忍耐地咬紧牙关。
“平安里小区,被剥皮断甲的猫尸,也是你做的?”
“对。”
“为什么虐杀它们。”
“熟能生巧,我要多练习剥皮,才能创造出属于我的缪斯。”
“那周筱雅呢?”
郑杰却装傻:“什么周筱雅,不知道啊。”
“你还装!?”王宽暴躁地咆哮,按捺不住地甩出证据。
“我们已经查到了!电梯检修井房,楼顶多出来的挂钩!还有二楼气窗、周筱雅家、消防通道内发现狗毛,包括你藏在电厂的作案工具、几条恶狗,还有埋在后院的尸体残骸!全是铁证,还想狡辩?”
郑杰故作惊讶:“警官,我要报警!有人杀了我邻居,埋在我家后院,他想陷害我!”
“我操你大爷!”王宽气得一脚踹翻椅子,“你个死变态装什么大尾巴狼?信不信我扇死你?”
“王宽!”
李宁玉厉声呵斥:“出去。”
“李队!他摆明装蒜!”王宽不甘心地说,“你就让我问,保证半个小时内让他全招了!”
李宁玉眉头紧皱,依旧严厉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