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之后。
天幕逐渐露出阴沉底色,浓厚庞大的积雨云遮天蔽日,扬幡擂鼓中把积攒了一季的雨水倾泻而下。密集雨水在玻璃幕墙上串成水晶珠链,又到广告牌上反复起跳,兜头盖脸地催促行路人挤进晚高峰的地铁口。
自从答应了梁锦云早些回家,不加班时,顾晓梦都会准点踏上回家的路,今天依旧是个雨天,恰逢李宁玉下班早,她便被人美心善的李队长顺路捎回家。
天空阴沉,不时有雷声炸响,高架桥上堵起一长串,亮起的车尾灯像红色长龙蜿蜒数公里,鸣笛声不绝于耳。
李宁玉有些后悔,早知道该换条路走。
她瞥了眼高架桥下面,车也在堵,行人淌着积水过马路,五颜六色的伞面时不时摩擦碰撞,有个人躲闪不及,被快速碾过积水坑的汽车溅了一身水,气得破口大骂。
算了,还不如上面。
顾晓梦放松地坐在副驾驶位,见车队仍然龟速前移,又打开了话匣子,两人独处时常常是这种模式,她讲,李宁玉听,偶尔附和几句。
很奇怪,李宁玉并不反感顾她的聒噪,甚至已经习惯了。
这人常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和新奇的关注点分享,有时言语诙谐,有时又蠢萌地惹人发笑,却总恰到好处地拿捏着分寸,绝不会滔滔不绝到令人心生厌烦。
她的音色明亮饱满,清脆悦耳,像莺歌似的。李宁玉想,如果不做警察的话,顾晓梦还适合去菜市场喊麦,那些大爷大妈最喜欢口齿伶俐的促销员,看在她嘴甜的份儿上估计能多买几颗大白菜。
“李队,你笑什么?”
顾晓梦看不到李宁玉脑海中的奇怪联想,但敏锐地注意到她起伏的唇角。
“没什么。”李宁玉恢复严肃。
支架上的手机在响,是李铭诚发来的视频邀请,她抬手挂断,简短回复几个字。
顾晓梦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后不再讲话,低下头也摆弄起手机。
这回轮到李宁玉看她了,她在给谁发消息,难道是白小年?
何剪烛近来与白小年互动甚密,颇有点两厢情愿的意思,可在局里,李宁玉又常撞见白小年跟顾晓梦走在一块儿,谈笑风生。
按理,旁人的情感问题是很私人的事情,李宁玉从不关心,但一个是好友,一个是下属,任何一方因为白小年的处置失当而受到伤害,都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思来想去,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最近——”
“李队。”
顾晓梦突然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征求意见:“等雨天结束,如果有空,选个周末一起露营好吗?”
“怎么突然想到去露营?”李宁玉不解,户外活动她参与不多,上一次还是在三年前,跟李铭诚。
“是白小年想着忙得有段时间了,叫大家一起放松下。放心,绝对安全,他有丰富的露营经验和全套专业装备。”
“他还邀请了谁。”
顾晓梦尽职尽责地扮好僚机的角色,说:“就咱们队里的同事,你跟何法医关系好,正好一起去啊。”
结伴出游是增进情感的最佳方式,但白小年目前还没表白的把握,孤男寡女的,怕何剪烛误会自己心思不纯,索性多叫几个人作伴。
李宁玉是何剪烛的好朋友,她如果去,何剪烛肯定也会去,带上顾晓梦,就能再叫上林七,一举两得,打完小算盘,白小年都有点佩服自己的机智了。
只是,他最近总觉得李宁玉看自己的眼神有点儿冷,难不成是察觉到自己对她的闺蜜有想法,不满意?
对方既是顶头上司,又是心上人的好朋友,白小年生怕行差踏错,于是更加卖力地争取表现机会,外加吹一吹彩虹屁,但要他亲自邀约李宁玉必然是不敢的,还得请顾晓梦帮忙,探探她的口风。
“他怎么不直接问我,需要你代劳?”李宁玉的声音冷冽。
还不是想追你闺蜜,怕你反对。
顾晓梦偷笑。
她不确定到目前为止,何剪烛有没有跟李宁玉聊过白小年,按李宁玉的性格也不是爱听八卦的人,为了不破坏白小年的计划,只能挑能说的讲了。
“同事之间,互帮互助嘛,他想着我们常在一块儿,就让我问了。”
车子往前移动半米,李宁玉有片刻的分神。
“只是同事?”
坏了,脱口而出了。
李宁玉抿起唇,不自在地握紧方向盘。
只是同事?
顾晓梦歪着头咂摸,突然就听懂了,看来李宁玉是知道一些事了,但不完全知道。
“李队,你该不会以为我对白小年有好感吧?我们就是非常纯粹的同事关系,仅此而已。”
“......我没问。”
“是我想说。”
顾晓梦忍俊不禁,这人虽然时常高冷,可有时候又别扭得可爱。
“李队,那露营的事——”
“知道了,我会考虑。”
李宁玉面上毫无波澜,其实暗暗松了口气,如此,她就不用担心会有什么狗血的三角恋剧情上演了。
堵车大军终于在又一个十分钟后得以疏散,李宁玉驶下高架桥,先送顾晓梦回文华小区。
“李队。”下车后的顾晓梦忽然叫住她。
缓缓上升的窗玻璃又被李宁玉降下去。
“没事。”四目相望,顾晓梦莞尔一笑,“谢谢,明天见。”
李宁玉确定她神色如常,才说:“明天见。”
顾晓梦撑着伞站在原地,目送李宁玉的车消失在路口后,转身走进大门。
老旧的住宅区里只有零星几个路灯会亮,为了躲避后方来车,顾晓梦抬脚迈上狭窄的人行道,谁料踩到一块松动的红砖,左脚立刻被喷溅的泥浆灌了个外凉里透。
她懊恼地皱眉,忍着不适加快速度走回家。
梁锦云在客厅茫然地踱着步子,听到大门响了,高兴地说:“梦梦回来啦?淋到没?我看外面下大了,正想出去接你呢,可怎么也找不到伞。”
“我带伞了,奶奶。”顾晓梦一边换鞋一边回答,“下大雨时你不要出去,又黑又滑的,不安全。”
她将雨伞拿到阳台上撑开晾着:“我先回屋换个衣服。”
从柜子里取出睡衣,顾晓梦坐到床边,手才挨着床沿,突然摸到毛茸茸的东西。她猛然弹身起来,惶惑地回头,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地对峙在原地。
小猫约莫两三个月大,背上遍布鱼骨刺状花纹,胸口和四爪雪白,因为身子瘦小,显得两只耳朵很大。它和顾晓梦对视一会儿,忽然跳下床藏了起来。
“奶奶,家里怎么有只猫?”顾晓梦松了口气,猛地摸到毛,她还以为是老鼠。
“我捡的,可爱吗?”梁锦云出现在卧室门口,眼里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