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素素向她们描述了前因后果。
大一体育课,操场上她与韩天擦肩而过,从此如坠深渊。韩天力气大脾气差,总自作主张给她买东西,还到处围堵。刘素素其实很怕他,明确表示自己只想专心完成学业,但韩天霸道惯了,被拒绝后变本加厉,还收买几个学生霸凌刘素素,试图打造自己英雄救美的人设。
异地求学本就不易,面对富家子的骚扰,刘素素压力很大,可她根本没能力回避,张超是为了帮她才借男朋友之名与韩天发生冲突。
“你父亲在老家吗?”
“没,他跟着我出来了,在山麓市打工。”
“他做什么工作,住在哪里?”顾晓梦警觉起来。
“北郊的建筑工地,他吃住都在那儿。”
李宁玉忽然拉住了刘素素的手腕,她看到几条瘢痕,中间一条有缝针痕迹,增生明显,不是陈旧伤。
“这伤怎么回事?”
“去,去年考试时压力大,我自己划的。”刘素素马上抽回手遮住伤痕,慌张地看向地板。
李宁玉没有追问。
刘素素出去之后,张超很快进来了,双手环胸眼神狠厉,大有“你们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
顾晓梦好笑地指指肩上的执法仪:“同学,放松点儿,摄像头开着呢,我们能吃了你不成?”
被她调侃,张超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换了个姿势闷声说:“你们想问什么。”
“你喜欢刘素素?”
张超讶异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都写脸上了,谁能不知道啊?”
“呃——”
“行了,说说韩天吧。”顾晓梦敲敲本子,“你俩怎么打起来的,都闹到派出所了?”
“他就是个畜生,打着爱的名义欺负素素。“说起韩天,张超的脸上写满了愤恨。
“韩天仗着家里有点儿臭钱,又和校领导沾些交情,在学校横行霸道,连他们辅导员都骂哭过!哼,别人怕他,我可不怕。我是孤儿,烂命一条,就是看不惯他欺负人,才跟他约架。他妈也不是好东西,当时在派出骂得很难听,说素素勾引她儿子,要不是警察拦着,我连她一起打!”
“刘素素因为他轻生过。”李宁玉指指自己的手腕,“她不是一直在忍么,怎么突然就忍不下去了?你也是在她自杀后才爆发的对吧。”
张超惊愕地看看李宁玉又看看大门,显然怕外面的人听到。
“你怎么知道,素素说的?”
“你的表情告诉我的。”李宁玉冷静地说,这男孩虽然恨韩天,有作案动机,但情绪一点藏不住,不像凶手。
“他欺辱过刘素素?”李宁玉进一步逼问。
“没有!别胡说!”张超马上明白她的意思,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反驳,“这关乎一个女孩的名节,你们是警察,怎么能污蔑人呢?”
“我从不认为女孩的名节该和身体画等号。”李宁玉的表情显得冷冷的。
“张超,我们虽然是来调查韩天失踪案的,但我们维护的不是韩天,是真相。如果你想为刘素素讨个公道,就该说真话,我们有纪律,谈话内容会保密。”
张超想了又想,才喃喃开口。
“韩天纠缠了素素很久,见她不肯答应就想硬来。去年十月份有天下晚自习,素素被他拖到了学校小树林......幸亏有人路过,把他吓跑了。素素想不开在阶梯教室割腕自杀,还是我打的120。”
“这事儿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素素怕被同学非议,谁也不敢说。”
“当时没报警?”
“证据不足无法立案,警察又没法时刻盯着韩天。”张超苦笑,“我只能约韩天打架,狠狠揍他一顿,希望打怕他。从那之后,他虽然还时不时冒出来,但起码有所收敛。”
证据不足无法立案。
顾晓梦想起陈美玲,眸色暗了暗。韩天死了,以后就没人欺负刘素素了,但她不希望这两个年轻人牵涉其中,他们的前途不该折在这里。
询问工作全部做完,队员去调监控,李宁玉和顾晓梦则在校园里转悠,看还会不会有意外发现。
重点大学能过滤学渣,但过滤不了人渣。一个惨死的年轻人,在父母眼中是成绩优异偶尔任性的宝贝,在师生眼中却是嚣张跋扈的霸凌者,诸如此类因为视角和立场所造成的偏差,在办案过程中比比皆是。
李宁玉当然也会有感慨,同情弱者是人的本能,但对执法者是要摒弃的本能,如此才能确保执法公正和程序正义。
张超说自己“烂命一条,无所畏惧”时,李宁玉有所触动。一个孤儿,成长中难免遭受偏见和刁难,面对恶意必然会反应强烈,没有激进成极端人格已是不易。
她不由联想到顾晓梦,觉得应当为误解过她感到抱歉,被偏爱者的勇气来源于有所依靠,无所依靠者的勇气只能靠自己强大的内心。
顾晓梦无疑是个美好的姑娘,自己的“小家”因为“大家”而失去,却仍然愿意成为像父母一样的守护者,且乐观开朗,赤诚热烈。这已经很难能可贵了,就算会偶尔冲动,感情用事又如何呢?
“李队!刘素素!”
还没搞清楚状况,李宁玉就被按在了行道树上。顾晓梦迅速钻进她的怀中,抓过她的“斗篷”挡住自己,暗恨今天不该穿红色,过于鲜艳。
温热的身体猝不及防地靠过来时,李宁玉吃了一惊,心跳霎时加速。她是个含蓄内敛的人,在社交中一贯保持亲疏有别的态度,哪怕跟好朋友也仅限于挽着手臂逛街,何时经历过谁莽撞地扑上来,还趴在身上?
弄清她的意图后,李宁玉又羞恼起来,等毫无察觉的刘素素匀速经过,才压着怒意推开顾晓梦。
往常惯会察言观色的人此刻却变成了耳聋眼瞎的傻瓜,拉着她的手腕继续往前冲:“咱们跟过去看看吗?”
李宁玉给气笑了。
已经在跟了,还用疑问的语气吗?她怀疑顾晓梦是故意的,但她没有证据。
两人不远不近跟着,直到面前出现连排宿舍楼,才明白她要回去休息。单元楼门口站着个面目和善的短发妇女,热情地向刘素素打招呼,看样子是宿管。
“她进去了,接下来咱们去哪儿?”顾晓梦失望地松开手。
李宁玉不想理会她的明知故问,转身就走。
“哎李队,你等等我呀。”顾晓梦小跑着追上她,“我们是不是要去工地找她父亲?”
“废话浪费人的智力。”
“那你其实可以说‘知道还问’,只有四个字。”
李宁玉:“......”
她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顾晓梦,作为公职人员,我希望你在外能保持良好可靠的形象,不要毛毛躁躁的。”
“那不是事出紧急嘛,对不起,我以后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