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如果各位不着急回家，我请客。”

李宁玉清冷的声音在办公室响起时，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就算欢迎新人的聚餐。”

“李队！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留下来了吗！”

白小年激动地站起来，简直要热泪盈眶了。在吴志国那儿他哪有这待遇，还吃饭？吴志国不请他吃鞋底就不错了，同样是队长，格局高下立判，难怪他做副职！

“只是暂时的。”

李宁玉不理解他高昂的情绪从何而来，无情地泼上一盆冷水：“一个月的考察期，如果你今后的工作表现不尽如人意，你还是有可能离开。”

“啊？哦……”

办公室里一阵哄笑，大家一边安慰白小年，一边七嘴八舌地讨论去哪吃饭，最后决议到齐国栋推荐的羊肉汤馆撸串。

羊肉汤馆距离警局两条街，白天卖羊肉泡馍就蒜头，晚上则主打啤酒小烧烤。装修虽然简单，但胜在干净温馨，因为食材新鲜味道好，再有紧邻城中村的地理优势，食客络绎不绝。

众人到时，屋里早坐满了，门外空地上的桌椅也被食客占去大半。齐国栋指挥大家将几张小桌子拼成长条，随机落座。

作为队里常被训斥的人，赵小曼不想吃饭时还给自己添堵，故意挡了下顾晓梦，令她只能停在李宁玉身旁，自己则拉着王佳慧抢占远处的位置。

其实像赵小曼这样的人，能力平庸，觉悟不高，人生梦想就是浑水摸鱼到退休，怎么看也不属于刑侦队伍，这就要从她的舅舅——前任柠江分局局长钱虎虎说起了。

赶上时代的东风，钱虎虎一路高升坐上柠江分局一把手的位置，思想逐渐走了歪路，结党营私的事没少干。

他偷摸把小外甥女塞到最能出实绩的一线——刑侦大队，想着蹭蹭功劳刷刷脸，过几年就能名正言顺给她换个清闲部门做个小领导，结果没等实现就东窗事发，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落马，突发疾病死在狱中。

赵小曼成了搁浅的虾米，没被牵连就该谢天谢地了，升职？想屁吃，老老实实上班吧。

顾晓梦似乎在想事情，也可能无所谓，拉开凳子沉默地坐下了。

王宽问：“李队，咱们点什么？”

“随你们喜欢，不必客气。”

李宁玉的健谈只限在工作范畴，私下里就显得惜字如金，笑比河清。她平时不会吃大排档，聚餐也很少参与，但如今是一队之长，增加团队凝聚力的活动总要牵头做些。

王宽和齐国栋进屋点菜时，其余人就围着桌子闲聊。

顾晓梦盯着虚空处沉思，手下凭借本能将餐具拢过去拆开，倒了热水烫筷子，正低头回信息的人没注意到她将自己的那份也拿走了。

“小顾，今天的事儿我可听小白说了。”

林七看她洗得认真，宽慰说：“放心用吧，餐具都消过毒的。”

“习惯了。”顾晓梦垂着眼帘说。

“这习惯挺好。”林七托着腮帮子，想要继续话题的欲望都展露在脸上，“你眼睛挺毒啊，那个脏纸盒我当时也没在意，还是李队提醒才发现有个手机号。有你加入，以后咱们队的办案效率就更高咯！”

顾晓梦笑笑，心不在焉地分好餐具，擦拭干净才推回到李宁玉面前。

手背触碰到温热碗壁时，李宁玉一顿，狐疑地望向顾晓梦。

人与人的相处是需要时间和空间的，俗称社交距离，社交距离又分为亲密距离、私人距离、礼貌距离和一般距离。关系越亲近，心理和空间距离自然就越近，反之则越远。

从昨天到现在，她和顾晓梦相识不到四十八小时，远没有亲密到能帮对方烫餐具的地步。

顾晓梦也愣住了，缩了缩手，平静地说：“抱歉了李队，习惯了。我再帮你拿份新的。”

说着就要收餐具，被她轻轻按住：“不用了，谢谢。”

“小顾小顾！”

白小年嬉笑着推出自己的餐具：“发挥你乐于助人的精神给我的也烫烫呗。”

顾晓梦没好气：“你没长手吗？”

“那李队也长手了啊，你怎么给她烫就不给我烫？”

神游物外的心思似乎收回来了，顾晓梦瞥了眼李宁玉，声音都跟着明媚起来：“因为她是我老师。”

“只是暂时带你，我可没答应。”李宁玉淡然置之。

“你以后会答应的，收我不亏。”顾晓梦被噎住，不死心地说。

“啧，同为并肩作战的战友，你居然区别对待。”白小年一秒戏精上身，捂住胸口佯装心痛，“枉我一见你就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赵小曼窝在角落，不屑地撇了撇嘴。亏她一开始还想拉拢顾晓梦，没想到是个马屁精，刚来就上赶着巴结领导，真势力!

烤串陆续上桌，卢涛有事没来，作为老前辈的齐国栋主动帮李宁玉活跃气氛，以茶代酒欢迎新人加入。随着水足饭饱，大家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天南海北聊得越来越远，轻快闲适的氛围在方寸之间流动起来。

除了专注进食的李宁玉。

她慢条斯理，夹烤串、推签子、码签子、擦干净手后才拿起筷子，夹了肉慢慢咀嚼，每个步骤都显得一丝不苟。

瞧那仪态，双肩水平，后背笔直，精致的唇瓣紧闭，两腮有规律地鼓动，浑身散发着认真和端正，少吃一口都像是对食物的不尊重。

目光流转间，打量的视线静悄悄落到顾晓梦身上，李宁玉思考着她的行为举止。

一名不久前才结束潜伏，又受过重伤的卧底，对自己转换回警察身份，回归不再充满欺骗和谎言的世界，真的能快速适应吗？政治处的心理干预必不可少，可能定期还得去心理医生那儿报道。

李宁玉曾经探望过一位执行过长期卧底任务的前辈，他因为数年累月处在高度警戒状态下，身体和心灵都承受了巨大痛苦，在完成任务后出现创伤后压力障碍，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陷入彷惶，小心翼翼地处理任何事，不敢相信任何人。

反观顾晓梦，若说她因为失败的营救计划而不相信旁人的配合，才会孤身冲进不知深浅的夜店救人，尚且能解释，却为什么叫最不熟悉的人帮忙证明身份？来到新的工作单位，面对陌生同事也没有明显的边界感，就在刚刚，还因为走神帮自己烫了餐具。

种种自相矛盾的行为，叫人捉摸不透。

往常，李宁玉会反感越界行为，毕竟吴志国常做，一点也不考虑她的感受，但或许因为同是女性，又或是那双纯净的眼睛太有迷惑性，她并没有生出抗拒情绪，也借此发现了顾晓梦的又一个反常点。

一般人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合时宜时，常会表现出尴尬、害羞，甚至恼羞成怒的情绪，有的还会脸红出汗，但顾晓梦在愣住的瞬间皱起眉，眼底流露出一丝懊悔，又迅速掩盖掉了。

为什么会是懊悔？是懊悔自己下意识的行为，还是别的？“习惯了”又指什么？

她的生活中，曾出现过可以有长期类似亲密举止，且不需要防备的人吗？

“什么？有人跳楼？我靠这么劲爆，那必须得去看看啊！”

隔壁桌打电话的声音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那是两男一女，挂掉电话的男生兴奋地推搡同伴：“快快快，有个女的要跳楼，去晚就没热闹看了！”

越来越多的人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聚集，似乎真出了大事。

李宁玉立即起身：“赵小曼和王姐留下，其他人跟我走。”

“是！”

众人进入城中村，刚走不远就看到一家水果店旁聚集了大量围观群众，拍视频的拍视频，起哄的起哄。

这里居住人口稠密，私搭乱建现象严重，眼下，一个衣着单薄的年轻姑娘坐在五楼楼顶的玻璃棚上，哑着嗓子又哭又叫。

人群中爆发出刺耳的笑声和口哨声。

“你跳！你快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