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国王和皇子将登上花车,从王宫出发,一路穿过雄都的主要街道,最终抵达宏伟广场。那里有赵信总管和劳伦特家族的人,中午将会举办一场劳伦特家族主办的德邦花式剑术比赛。
盖伦收回视线,找了把椅子坐下,他回想起刚刚姑妈说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礼服袖口上的纹路。“如果卡琳小姐看到了,应该也会喜欢吧。”
他身上的这套衣服颜色很好看,能将人的气色衬托很好。盖伦·冕卫闭上眼睛,想着如果也为她定制这种颜色的礼裙,一定会很漂亮。
他确信自己爱上了她。
昨天她主动握住他的手,二人十指紧扣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他觉得那是他人生中尤其幸福的时刻之一。他喜欢她,喜欢她触碰自己,喜欢她的一切。不是那种需要反复验证的猜测,而是像人需要吃饭需要喝水一样自然。
十二岁那年她坐在树上,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的脚上,少女一跃而下,当时那份喜欢就已经埋进了骨子里。
虽然昨天他还同她说可能是一见钟情,或是童年滤镜。但当她主动把手附在他的掌心时,盖伦愣了一瞬,甚至忘了呼吸。
那一刻他知道了,什么童年滤镜,什么一见钟情,什么执念与幻想——或许都不重要,她就是她,无论是否还像小时候一样聪明果敢,无论健康与否。
喜欢上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更何况与她在一起的时光是那么的幸福。
盖伦认为她没有地方不值得自己喜欢。他喜欢她在面对刺杀后,哪怕满身血污、手在发抖,还能撑着一口气去拿自己的匕首。她能在刺客面前毫不胆怯,甚至将对方反杀。她骨子里的东西从未变过——拥有像军人一样执着坚强的意志,他们是一样的人。
盖伦·冕卫睁开眼,他决定坚持本心。卡琳小姐答应他,会等他。所以他不会让她失望。人生中有许多重要的事,而她就是那些重要的事中的一个。他不想再错过了。缇亚娜姑妈太敏感,她只是不满意卡琳非贵族的出身,盖伦决定不再多想。
时间过得很慢。
侧堡的走廊里很安静,盖伦将会客厅的大门敞开,偶尔在屋内踱步,时不时地看向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他发现一个传令兵正朝他跑来。那人脸色惨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有什么要紧事。
“发生什么事了?”
“冕卫长官!”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停在盖伦面前,“出事了!”
“说。”
“花车巡游途中,有人用魔法武器袭击了花车!刺客已经逃脱,目前正在城内大规模搜捕!”
盖伦的心猛地一沉,“国王陛下如何?皇子殿下呢?”他抓住传令兵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有没有受伤!”
“国王陛下没事,皇子殿下可能受了轻伤。是大元帅先发现的刺客,就在靠近宏伟广场的钟楼。”传令兵咽了口口水,“搜魔人说刺客使用的是带有魔法符文的袖箭,像是诺克萨斯的武器。现在刺客逃脱了,大元帅让我传话给您,叫您即刻调精锐小队在城内搜捕,务必要找到那个刺客。”
“我这就去。”
还未出侧堡,盖伦便见他的手下艾尔德急匆匆地朝他赶来,“怎么了,艾尔德。”
“长官,借一步说话。”
“抱歉。我现在没有时间。我要去集结小队。”
“长官!我好像看到了卡琳小姐。”
盖伦的脑袋嗡了一声,他看向他:“你说什么?”
艾尔德被自己长官发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但还是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当时冕卫大元帅跟刺客打的激烈,我也以为刺客是个男性。士兵们围住她的时候,她从我所在的方向突围,我以为她会杀了我,但她却将我推倒。”他迟疑了一下,“那人明明有机会刺伤我,可并没有。我看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虽然刺客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人的眼睛和卡琳小姐像极了,都是绿色的。”
盖伦站在原地,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他明明穿着衣服,却觉得脊背发凉。
“你真的看清楚了?”
“我……”艾尔德诚实地点头,“总之我没敢声张,赶来找您了。”
盖伦现在大脑一片空白,连带着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不可能,你应该是看错了,她昨天答应过我的。”
艾尔德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但在看到盖伦的表情后又把话咽了回去。“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卡琳小姐怎么会用匕首。”
不,她会。
甚至用的很好。
盖伦低下头,他努力回忆昨天的相处的过程中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现实是没有,昨天她袒露心声,甚至与自己说了家里的事。她绝不可能撒谎。
盖伦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紧。“艾尔德,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大元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这儿等着,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去集结小队了。”
“长官——”艾尔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盖伦大步跑出侧堡,穿过英勇之厅的侧门,离开皇城区的范围。微风迎面扑来,带着街道上鲜花和尘土的味道。
一路上,他遇到了几队巡逻的士兵,他们都神色紧张,脚步匆匆。有人在大声传达搜捕的命令,有人在计划布置关卡,整个雄都陷入一片混乱。但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卡琳,问她,听她亲口说那个人不是她。只要她说了,他就信。
盖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为什么那么着急。面对城内侍卫的敬礼他没有回应。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冕卫庄园,门口的侍卫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少爷——”
“卡琳小姐在吧?”盖伦打断他。
“卡琳小姐?”侍卫愣了一下,“她今天早上就离开了啊。”
“离开?”盖伦的声音有些发哑,“去哪了?”
“我不知道,少爷。早上她带着冕卫家徽离开的,应该是向夫人辞行过了。”侍卫看着盖伦逐渐阴沉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
盖伦站在原地,他的心跳的飞快,一瞬间身上又冷又热。他觉得有些不舒服,甚至有些眩晕。
不不,可能是巧合。他撑着这股难受劲前往案发现场。现在的街上到处都是搜魔人和巡逻士兵,气氛比平时紧张了十倍不止。
搜魔团正挨家挨户地搜查,盘问每一个行人。平民们被赶到路边,眼神里带着不安和恐惧,有人低声议论“魔法”“刺客”“诺克萨斯”,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盖伦的耳朵。
马路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搜魔人的阵仗吓哭了,她的母亲连忙蹲下身将她搂进怀里,用手捂住她的嘴,然后在她耳边低语。
相比于对刺客的恐惧,人们更加害怕搜魔人——在德玛西亚,与魔法沾边意味着毁灭。
盖伦努力抑制自己的喘息,他进入封锁线,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原本缀满鲜花和缎带的车身已经面目全非,花车上的嘉文一世雕像碎得只剩下半个身子。附近的地面上残留着暗紫色的魔法痕迹。几个搜魔人蹲在地上取样,有人喊了一声“冕卫长官”。
一个搜魔人朝盖伦走来,他肩上扛着禁魔石短杖,年轻的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可目光却已然十分严谨,盖伦认识他,他叫格雷斯坦,是埃尔德雷德姑父亲兄弟的小儿子。
“冕卫长官。”他朝盖伦点了下头,“目前搜魔团已经辅助巡逻队封锁了周边的两条街,我建议扩大搜索范围。刺客的身手很好,逃脱路线也很专业,不像是临时起意。不排除有其他同伙接应。”
“还有其他线索吗?”盖伦问道。
“目前没有直接指向身份的线索。”格雷斯坦摇摇头,“有目击者说刺客是名男性。现场还找到一把匕首。”他侧过头,朝身后的方向喊了一声,“把东西拿过来。”
盖伦的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时,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呼吸停滞,目光落在匕首上的防滑棉绳。虽然现在上面沾染了血污,但他记得它是在自己骑士侍从时期找朋友定制的。盖伦眉头紧锁,胸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整个人喘不上气。
他一把扯开领口,军礼服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崩开了,弹到了地上。格雷斯坦弯腰捡起扣子,想要交给盖伦,但盖伦没有理会,“你还有其他发现吗?”
格雷斯坦犹豫了下,然后将那枚扣子收进自己的口袋里,他清清嗓子,开口道:“据我分析,这把匕首按照形制来说,应该还有另一把。如果刺客想要逃出雄都,就必须处理掉身上的武器,我们可以从这上面入手,根据另一把追踪刺客的行迹。”
盖伦没有接话,依旧盯着搜魔团成员拿过来的匕首。此时此刻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音甚至盖过街道上的嘈杂。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过去锻造的匕首,现在会出现在这儿。
搜魔人格雷斯坦见他没有说话,便继续说:“匕首上没有明显的家族徽记或锻造标记,但刃口的打磨工艺很精细,不像是普通铁匠的量产货。还有一部分暗器我已经派人去查了,看看能不能找到对应的工匠。另外,我打算试着提取现场的魔法痕迹。”
盖伦依旧没有说话,他喉结滚动,看着格雷斯坦的下属将匕首装进证物袋。
“长官?”格雷斯坦见盖伦许久没有回应,试探着叫了一声。
盖伦抬眼,目光从证物袋上移开。他的表情看不出波澜,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发颤。“匕首先留下。”盖伦说,声音平稳,“我拿去给军队专业的人看,你继续做你的事。”
格雷斯坦点了点头,将证物袋递到他手上,然后转身和下属继续去封锁线那边忙碌了。
盖伦匆匆离开主街,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去哪,街道两旁的建筑飞快地后退,他凭着直觉在雄都的街上飞速奔跑。有认识盖伦的战友朝他打招呼,他也没有理会。
盖伦只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一种说不出的痛苦萦绕在心口。他不知道为什么卡琳会离开,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骗他。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现在还没有出城。他必须找到她,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找到她。
盖伦跑过集市,跑过街巷,还有曾经和她一起走过的路。他的心狂跳不止,呼吸也急促地无法控制。正当他准备深入曾经朝她告白的小巷时,一阵疾跑声从身后响起。
风吹过地面,卷起地面上的尘土和树叶。空气里夹杂着一丝血腥气,盖伦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顿时停下脚步。他跑出死巷,朝那个身影的方向看去。
街道两旁的建筑在日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正好将两个人划拨,一人在明一人在暗。盖伦站在光影里,此刻脑海里闪过无数猜想——德玛西亚城外的邪恶法师、勾结外国的间谍、或者是其他叛国者,唯独不是自己在战场上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准备去追。
但那个可疑的身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居然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奔跑。
盖伦轻轻向前迈了一步,那人依旧停在那里,没有转身。
一阵风刮过,天上的云朵也跟着飘移。日光倾泻,两人之间的那道明暗交界线一点一点地向那个身影逼近。盖伦攥起拳头,又向前迈了一步,对方在阴影中的轮廓比刚刚清晰了不少。
“例行检查。”盖伦开口说,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这条街偏僻且安静,确实能够躲避巡逻的士兵。可那人虽然肩线紧绷,却不像是会继续逃离的样子。两人距离十多米远,又一阵风刮过,将对方披盖的围巾吹得掀了起来。
盖伦站在日光里,一步一步朝对方走去。那人站在阴影边缘,微微侧过身,起初动作缓慢,似乎是在犹豫,但没过多久,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盖伦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人缓缓转身。
那一刻,好像世界减速。所有动作都被放慢了。
盖伦·冕卫的喉结微微滚动,蓝色的眼眸像是被风吹过的湖面,由平静到翻涌。
那双从阴影里露出来的眼睛,他再熟悉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