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战役的嘉奖仪式在王宫前的英勇之厅中举行。
晨光从高处的彩窗倾泻而下,将大理石地面晃得有些刺眼。空气里弥散着蜡烛和王室香熏的气味,令在场的人心情舒畅。嘉文三世一身简约的银白戎装,肩披深红斗篷,他手中握着一柄仪式长剑——那是初代德玛西亚国王的佩剑复刻品。
国王身旁站着嘉文皇子。年轻的皇子身着银白色的华服,腰间系着配剑,他的身姿挺拔,一头棕发打理整齐。他的目光扫过下方列队中的士兵,好像在寻找什么,直到停留在盖伦·冕卫身上。
盖伦同身旁的战友们一样,褪去往日厚重的盔甲,身穿墨蓝色的军礼服。
嘉文皇子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只有挚友之间才会展露的笑意。
盖伦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眼睫微微颤动了下,但仍旧目视前方。
高台上,晋升为大元帅的缇亚娜·冕卫第一次以这个身份站在英勇之厅的中央。她身着银灰色的军礼服,胸前佩戴象征元帅的银翼徽章,金发被一丝不苟地梳到耳后,露出冷峻的面容。她步伐稳健,气场惊人,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厅内轻轻回荡。
时间到,英勇之厅的时钟发出咚咚的声响,缇亚娜·冕卫在高台中央站定,向国王致礼后转身面向台下的士兵。
“白石战役的胜利,属于每一位英勇的士兵。”她的声音铿锵有力,清晰地传遍整个英勇之厅。“现在我宣布,白石嘉奖仪式开始——”
一旁的书记官展开手中的羊皮卷轴,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本次的授勋名单。
士兵们从队列中走出,按顺序依次上台,行至国王身前单膝跪地。
嘉文三世从礼仪呈递的托盘中取出嘉奖勋章,将它别在士兵胸前。
台下的盖伦目视前方,听着书记官一个又一个念出战友的名字。
这不是他第一次受勋,但这次与往日不同——白石战役是他被调回雄都后的首战,也是他第一次以分队指挥官的身份参与军团级作战。此次战役他率队突破了敌军的右翼防线,在箭雨中坚持作战近两个小时。直至援军抵达,最终突围成功取得了胜利。
“盖伦·冕卫。”书记官念到他的名字。
盖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队列。他行至高台中央单膝跪下,双手握拳在胸前交叉行了一个德玛西亚军礼。
嘉文三世低下头看他,随后亲手为他佩戴勋章。
“谢陛下。”阳光落在盖伦·冕卫的金发上,好像一层薄薄的光冕。就在他准备起身归队时,嘉文三世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国王陛下。”缇亚娜·冕卫的声音适时响起,“臣有一事,当面向陛下请示。”
嘉文三世侧过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大元帅请讲。”
下一刻,缇亚娜·冕卫单膝跪地,“臣已全部审阅白石作战记录,在本次受嘉奖的士兵中,有一人表现尤为突出,其战术判断、战场指挥及个人勇气,均远超同级。臣以德玛西亚最高议会成员兼任大元帅的身份举荐,恳请陛下允许,授予其无畏先锋入队试炼的资格。”她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嘉文三世没有立刻回答,反倒低头看向盖伦——身前的年轻人目不斜视,依旧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
“大元帅,你挑选的这个人是谁?”嘉文三世轻声问道,他若有所思的样子令人琢磨不透。
缇亚娜抬起头,不卑不亢地说道:“盖伦·冕卫。”她在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客观而又冰冷,就好像盖伦不是他的亲侄子。
“盖伦·冕卫,你觉得自己担当得起大元帅的这番举荐吗?”嘉文三世看向盖伦说道。
“回陛下,无畏先锋是德玛西亚最精锐的军队,身为德玛西亚的军人,理应效忠国家。我必竭尽所能,用生命证明,不负元帅所望。”盖伦目光低垂,声音沉稳而有力地答道。
“都起来吧。大元帅的请求,朕准了。”嘉文三世淡淡地笑了,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见小辈成长时才有的欣慰,“特准盖伦·冕卫参加无畏先锋的选拔试炼。”
“谢陛下。”缇亚娜起身退至国王身后,她的双手自然垂于身侧,表情却格外冷漠,甚至有些僵硬。
盖伦再次行礼,胸前的徽章在彩窗投下的晨光中更显闪耀。下台后他回到队列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人生的篇章才刚刚开始。
嘉奖仪式结束,英勇之厅的大门敞开,士兵们陆续散去,有的被家人簇拥着离开,有的三两成群谈论接下来的休沐安排。盖伦·冕卫站在大厅门口,犹豫着要不要问缇亚娜姑妈等会儿一起回庄园参加聚会。
“盖伦·冕卫。”
缇亚娜·冕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峻。
盖伦转过身,看到她正朝他走来。缇亚娜·冕卫的步伐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胸前的银翼徽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元帅。”盖伦双手握拳,双臂在胸前交叉,朝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德玛西亚礼。
缇亚娜·冕卫眉头微蹙,目光冰冷地凝视他,“律己而强。”
“勤勉而刚。”盖伦脱口而出,这是冕卫的家训。
缇亚娜在他面前停下,蓝色的眼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跟我来。”她说,然后朝王宫侧堡的方向走去,没有给盖伦任何拒绝的余地。
连接英勇之厅与皇城侧堡的走廊里挂着历代德玛西亚英雄的肖像画,缇亚娜走在前面一言不发。她找了间无人把守的侧堡会客厅,随后推门而入。
“白石战役的所有报告我都看过了。”缇亚娜·冕卫开口,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你的表现配得上我今天的推荐。”
盖伦将门关上,“感谢元帅——”
“这不是在夸你。”缇亚娜打断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盖伦沉默了,他看向缇亚娜姑妈的脸,那张与他父亲样貌相仿却丝毫没有父亲和蔼慈祥的脸。
“你的指挥能力和作战技巧在白石战役中得到了验证,但加入无畏先锋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你需要提升的空间很大,要知道冕卫家族的未来不能仅仅是现在这样的表现。你父亲同你母亲为你铺好了路,可不是为了让你止步于此的。”
盖伦垂下目光,沉默了片刻,“是,我知道。”
“知道不够,要做到才行。”缇亚娜双臂环胸,目光落在盖伦的脸上,“看着我回话。”
“是!元帅。”
在军营里缇亚娜·冕卫是大元帅,在冕卫家族她是现任族长。她一直都对自身要求很高,甚至可以说是严苛。先锋团在她的带领下屡立奇功,盖伦·冕卫敬仰她,却也有些害怕她。
“从今天起,你获得了无畏先锋入队试炼的资格,试炼将在半个月后开始,具体地点我的副官会通知你。”
“是,元帅。”
“趁着这几天你父亲休沐回家,好好让他指点指点你。”
他们所处的会客厅不大,只有一张会议桌和几把椅子。阳光从狭长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带。盖伦·冕卫犹豫了下,随后开口道:“姑妈,母亲有和您说家族聚会的事吗?”
“嗯,不过等下我要护送国王的花车巡游。你先在这里待着,等我和赵信总管在广场换班后找你。你同我一起回去,路上我还有其他事要和你说。”
“姑妈,我。”盖伦的声音有些紧张,“今天,我想介绍一个人给你们认识。”
缇亚娜·冕卫的目光微微一变:“是回城那天人群中的女孩吗?”
盖伦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姑妈会注意到她,“是的。”他迅速点头,“她叫卡琳,是我——很重要的人。”
缇亚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盖伦继续说:“我想让她成为我的妻子。”他的声音坚定。
缇亚娜抽了把椅子坐下,似乎准备耐心听一下,“她是哪家贵族的小姐?”
“她只是个普通人。”
“什么?”缇亚娜瞬间站身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盖伦说。
“不,你不知道。”缇亚娜的眼眸里充斥着怒火,目光锐利如刀好像要把盖伦生刮了,“盖伦,你姓冕卫,这个姓氏意味着责任与牺牲。你是名门之后,不能像普通人一样随心所欲地做出选择!”
“我知道,但她就是我选择的人。我不喜欢联姻,不喜欢和陌生人结婚。”
“你母亲不会让你和她结婚,况且联姻没有那么可怕,我的婚姻就是联姻。”她的声音忽然放低,“我和埃尔德雷德之间没有感情,这种事你应该早就听说了。”
盖伦没有说话。雄都的贵族圈里,关于缇亚娜和埃尔德雷德的传闻从未断过。有人说他们是政治联姻的典范,也有人说他们早已分居,只是碍于家族颜面维持着表面和谐。
“但我不会因此就认为,联姻是错误的选择。”缇亚娜继续说道。
盖伦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姑妈居然会这样说。
“你的婚姻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它关乎整个家族的利益与地位。如果你娶一个普通人,你知道冕卫家族的政敌会如何议论你吗?”
“可我不在乎那些。”盖伦说。
“可笑。可笑至极!”缇亚娜·冕卫恶狠狠地说道,“如果你只是德玛西亚军队里的一个普通大头兵,你爱娶谁便娶谁。但你现在不一样了,或者说你从一开始就和那些普通人不一样。你身上肩负着守卫德玛西亚及其理念的重任,如果你娶一个普通人,这对你有什么助力?”
“我只想和喜欢的人组建家庭,和她在一起我会幸福的。”
缇亚娜·冕卫摇了摇头,那样子像是在说幸福根本不重要,简直不值一提。
“姑妈,我告诉您是希望您会支持我。”盖伦看向缇亚娜·冕卫,“如果您不是以元帅的身份,而是以我亲人的身份看待这件事——”
“打住,盖伦。你知道冕卫家族在德玛西亚意味着什么。”缇亚娜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我虽然不会干涉你的婚事,但你要知道,即使你说服了我,奥格莎也不会允许。”
“盖伦,联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幸,不是凭空把一个陌生人塞给你,你们之间必然是有时间交往的。我承认我的婚姻并不美满,但我不后悔。你年纪还小,不懂得感情上的尔虞我诈,总有些事情是比你们年轻人口中宣扬的‘真爱’‘自由’重要的。我会派人去调查你说的那个女孩,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毕竟你了解的可能只是她希望让你看到的一面,真正的她是什么样,我们不一定知道。”
“姑妈,我了解她,她不会有问题。”盖伦攥紧了拳头,他认为她绝不会是缇亚娜姑妈说的那样,“她身体不太好,经不起军队的问询与调查。”
“长年的边境军旅生活让你脱离了雄都政治的勾心斗角,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冕卫政敌们的障眼法?调查清楚之前,我持反对意见。”缇亚娜·冕卫敲敲桌子,“所以,别妄想把我作为突破口,即使我的婚姻并不幸福。”
“人生从来不是什么童话,比爱情重要的事太多了。奥格莎是因为爱你才不会接受你娶对你仕途没有助力的普通人。我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冲动而毁掉一生的例子。所以我不希望……不,是你绝不能成为下一个。”缇亚娜的目光冰冷,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今天你对我说的话,我全当作没听到。所以盖伦,你要慎重考虑是否要在今天将那个女孩介绍给大家。另外,我难听的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处理不好你的感情问题,进而让整个冕卫家族蒙羞。我,缇亚娜·冕卫,绝不会坐视不管。”
“我明白您的意思。”盖伦知道姑妈是为了他好,虽然她的话语冰冷而又残酷,但每一句确确实实都是站在他未来前程的角度考量的。“但我已经决定了。这也是我为什么接受白石战役任务的原因。”
“真是荒谬至极。”缇亚娜·冕卫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无奈,她以手扶额,叹了口气,“等回去的路上再说吧,我现在没有时间。护送国王的花车巡游需要我在场,你在这里等我换班后来找你。”
盖伦怏怏地点头,“是。”
缇亚娜·冕卫拉开门,回头朝盖伦说道:“在此期间,我以大族长的身份命令你,好好反思我刚才与你说的话!”
窗外,花车巡游的队伍正在做准备。盖伦走到窗边,看着蓝白色的旗帜在风中翻飞,仪仗队员听从指挥进行乐器的最终调试。禁卫军们装备武器,铠甲在阳光下闪着亮光。没一会儿,缇亚娜·冕卫策马出现在队伍前列,军礼服换成了带有肩铠的战装,她勒马侧身对身旁的副官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