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自己的狼狈,笑江红颜的可笑,也笑这命运弄人。然后,疲惫和伤痛终于压倒了他,他头一歪,昏昏沉沉地睡去,或者说,晕了过去。
第三天,天刚蒙蒙亮,周无信和叶清风再次回到了那个山坡。
周无信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叶清风也神色凝重,两人都清楚,时间拖得越久,谢诀的处境就越危险。
牢房里,谢诀依旧被吊在原处。
他的状态看起来比昨天更糟,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
那些鞭伤经过一夜,有些已经发炎红肿,有些结了薄薄的血痂,但被捆绑的姿势让伤口持续受到摩擦和压迫,根本没有愈合的机会。
江红颜今天来得更早。
她换了一身更利落的劲装,依旧是刺目的红,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而冷酷。
她身后跟着的不再是仆妇,而是两个面无表情、眼神阴鸷的灰衣人,一看就是擅长用刑的好手。
“谢公子,早。”江红颜的语气比昨天少了虚伪的客套,多了几分不耐和戾气,“想了一夜,风定剑,交还是不交?”
谢诀只是掀了掀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漠然地闭上了。无声的拒绝。
江红颜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她走到谢诀面前,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左腿上——那里曾被打断过,是谢诀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我听说,”她慢悠悠地说,像是闲话家常,“这里,是云湖波的‘杰作’?”她伸出脚,用靴尖轻轻踢了踢谢诀的左膝。
谢诀的身体猛地一僵,哪怕在昏迷边缘,这个触碰也激起了他最本能的恐惧和剧痛反应。
“看来是真的。”江红颜笑了,那笑容残忍而快意,“旧伤复发的滋味,一定很不好受吧?”
她蹲下身,对身后的灰衣人使了个眼色。一人立刻上前,用匕首割开了谢诀左腿的裤管,露出苍白瘦削的小腿和微微变形的膝盖。
江红颜从怀里掏出一把精巧的、刀刃不过三寸长的小刀。刀身泛着幽蓝的光,显然也淬了毒。她用刀尖轻轻划过谢诀的膝盖皮肤,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叫出来,谢诀。”她盯着他的眼睛,“叫一声,或者喊一声,我就停下来。”
谢诀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左腿旧伤处的疼痛被唤醒,混合着新割裂的锐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骨头里。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齿咯咯作响,脸颊肌肉因过度用力而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却硬是没有发出任何江红颜想要的惨叫或呻/吟。
只有仔细听,才能听到那从鼻腔和紧闭的牙关中溢出的、破碎不堪的闷哼。
“骨头真硬。”江红颜眼神一冷,不再犹豫,手腕用力,刀尖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谢诀膝盖正中央的旧伤处。
这一次,一声短促到几乎不存在的痛呼终于冲破了谢诀的封锁,但立刻又被他吞了回去。
他的身体像虾米一样猛然弓起,又因为绳索的束缚而重重弹回,剧烈的晃动让麻绳深深陷入手腕,几乎勒进骨头。
他眼前发黑,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摇曳,所有的感官都被左腿那炸裂般的剧痛所占据。
江红颜并没有停下。她握着刀柄,缓缓地、残忍地转动着刀锋,让刀刃在骨头和筋肉间摩擦、刮蹭。
谢诀的喉咙里终于溢出了微弱又无法控制的、动物般的哀鸣,但那声音微弱而破碎,与其说是呻/吟,不如说是濒死的喘/息。
他的头无力地垂着,冷汗混着生理性的泪水滴落,身体痉挛般抽/搐。
山坡上,周无信目眦欲裂。他看见那把刀刺进去,看见谢诀身体剧烈的反应,看见他痛苦到扭曲却依然不肯屈服的脸。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必死之局。
叶清风用尽全力抱住他,将他死死按在岩石后面。叶清风的脸色也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跳,他同样愤怒,同样心痛欲裂,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此刻冲动的代价,可能是三个人都无法活着离开。
“周无信!看着我!”叶清风低吼,声音因压抑而嘶哑,“江红颜在逼他!也在逼我们!她就是想看我们失控!谢诀还没交出风定剑!江红颜不会让他死!我们必须等!必须想到万全之策!”
周无信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挚友眼中同样深重的痛苦和恳求,那几乎爆裂的杀意才被一丝理智艰难地拉回。
他再次望向牢房,泪水模糊了视线。
牢内,江红颜终于抽出了刀。带出一股暗红色的血。她似乎对谢诀的沉默失去了耐心。
“吊起来。”她冷冷吩咐。
两个灰衣人立刻上前,解开谢诀手腕的麻绳——那绳索几乎已和皮肉长在一起,撕扯时又带下一片模糊的血肉。
他们将一副沉重的铁链锁在谢诀手腕上,然后拉动机关。谢诀的身体被缓缓吊起,悬空离地,移向牢房角落一个方形的水池。
水池不大,但幽深。浑浊的水面漂浮着不明污物。
谢诀被吊在水池正上方。他的头无力地垂着,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江红颜亲自走到池边一个转轮旁,缓缓转动。
“咕噜噜……”池水开始上涨。
水位线缓慢而坚定地上升,很快淹过了谢诀的脚踝、小腿……然后,到达了他左腿膝盖处那道新鲜而狰狞的伤口。
这一次,谢诀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哼。
盐水疯狂地涌入伤口,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并沿着神经向全身蔓延。
那种痛苦超越了之前所有鞭挞和刀刺的总和,是纯粹的、摧毁意志的酷刑。
谢诀的身体在空中挣扎、扭动,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水花四溅。他仰起头,脖颈青筋暴起,眼睛紧闭,脸上只有无尽的痛苦。
水位还在上升。
淹过大腿,淹过后腰——淹到了昨天被鞭子重点照顾、已经皮开肉绽的那片区域。
他张着嘴,却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大口的盐水随着挣扎呛入喉中,引起更剧烈的咳嗽和窒息。
他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身体一下下地抽搐,仿佛每一次抽搐都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
江红颜终于停下了转轮。
水位停在谢诀胸口下方。她站在池边,欣赏着谢诀如同离水之鱼般痛苦挣扎的惨状,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残忍和满足的神情。
“这才像话。”她轻声道,“谢公子,好好享受。明天,我希望听到我想要的答案。”
她最后看了一眼水中奄奄一息的人,转身带着灰衣人离开了。
牢门紧闭。
昏暗的光线下,只有水池里微弱的水声,和谢诀时断时续的、濒死般的痛苦喘息。
山坡上,周无信缓缓松开了紧握到流血的手掌,脱力般靠在岩石上。他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无声滑落。
叶清风的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石头上,指节瞬间血肉模糊。
两人都知道,不能再等了。
每多等一刻,谢诀就多受一刻非人的折磨,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他们必须尽快行动。
在谢诀被彻底摧毁之前。
在江红颜耐心耗尽,真正下杀手之前。
想出那个万全之策,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