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的纺村，笼罩在一种说不清的沉寂里。

不是真的安静——溪水依然潺潺，鸟雀依然啁啾，村中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交谈声、铁匠铺叮当作响的打铁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是谢诀。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水瓢，却忘了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隔壁房间紧闭的窗扉上，已经第三天了。

周无信留下的那封信，他看了无数遍，纸边都被摩挲得微微起毛，可那几个字依然没有变多，纸上那句“归期未定”依然醒目。

谢诀放下水瓢，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他总是睡不好，夜里反复惊醒，梦中有时是谢家那场大火，有时是云雾崖顶江红颜怨毒的眼神，有时……是更模糊的东西。

他梦见自己在追一个人，在迷雾里，在林间，在看不见尽头的路上，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最后总是一脚踏空，然后惊醒。

醒来时，心口总是空落落的。

这感觉让他烦躁，也让他困惑。

周无信来纺村之前，他独自生活了那么久，从未觉得这院子空旷，从未觉得夜晚漫长，从未在梦中那样迫切地追赶什么。

可周无信只离开了四天，四天而已，他却觉得像过了四年。

“我大概是有病。”谢诀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午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发强烈，甚至混杂着某种隐约的、生理性的不适。胸口发闷，呼吸不畅，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又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谢诀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草，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他需要去山茶树下坐坐，他压力大时总会去那里。

脚步有些虚浮，但他没在意。

沿着熟悉的小路走到溪边，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溪水在卵石间跳跃，闪着细碎的光。

那棵山茶树开得正好，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风一过，便有花瓣簌簌落下，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飘远。

谢诀靠着树干坐下，树皮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熟悉的气息包裹着他——泥土的味道，山茶花的清香，溪水的湿气。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那些被压抑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

他想起周无信第一次跟他来溪边时的情景，那人摇着粉金色的扇子对他笑；想起周无信学他打水漂，石子总是沉得太快；想起周无信走之前，在云雾崖给他一朵红山茶，眼睛亮晶晶地说“说好要看的”……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

谢诀睡着了。

那场梦不请自来。

依旧是那片迷雾，依旧是那条没有尽头的路。他在追一个人，那人的背影很熟悉，玄色的衣袍在雾中时隐时现。

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可无论他怎么加速，那人始终在前方，始终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等等——”他喊出声，声音却散在雾里。

那人回过头来。

雾太浓，看不清脸，只隐约看见一双含笑的桃花眼，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然后那人转身，继续向前走。

谢诀追得更急。脚下的路忽然变得崎岖，碎石硌脚，荆棘划破衣袍。

他不管不顾，眼睛只盯着那个背影，生怕一眨眼就会消失。

突然，一脚踏空。

失重感猛地攫住他，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谢诀睁开眼。

夕阳的余晖正从山后漫过来，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紫红。

他眨了眨眼，意识还沉浸在梦境的虚浮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溪边，还在山茶树下。

天已经快黑了。

他撑着想站起来，刚起身一半，眼前猛地一黑。

不是那种缓缓暗下去的黑，而是猝不及防的、铺天盖地的黑暗，像有人用厚布蒙住了眼睛。

与此同时，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炸开，迅速蔓延到整个头颅。胃里一阵翻搅，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谢诀踉跄了一步，手胡乱抓向树干，却抓了个空。

要倒下去了。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

那双手很有力，手指修长，掌心温热，握在他手臂上的力道恰到好处——既撑住了他发软的身体，又不会弄疼他。

一股淡淡的、熟悉的气息随之笼罩过来，是墨香混合着某种清冽的草木香。

是谁……

谢诀晃了晃头，努力眨去眼前的黑雾。

视线一点点清晰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玄色的衣襟，绣着银线暗纹，在暮色中泛着细微的光。然后他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