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源村的山路与来时一样,仍然是泥泞、潮湿的,车轮碾过大大小小的石块,颠簸着将要驶上公路时,苏寻远远看见应急车道上停着两辆笛声长鸣的消防车。
“着火了?”苏寻从后车窗望去。
“嗯,这山路,消防车开不进去。”宋天明看着后视镜,缓缓驶上公路,“咱们走得很及时。”
火光与夕阳的余晖在天际交汇、相融,将古老的村落笼罩在滔天的猩红之下,仿佛神明对不恭世人降下的神罚。
在一片橘黄色的暖光之中,跃动的火焰将衣橱上的全家福映得忽明忽灭。照片的角落里,多出一位美丽的女人,女人的脸上带着幸福与释然的笑容,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注视着照片之外的人。
灼热的火星在空气中缓缓浮动,落在照片上,火舌肆虐,顷刻间将照片化为灰烬……
傍晚18:00。
噩梦般的消息提示音再未响起,苏寻点进讯息箱,发现从前无法删除的视频竟然全部清空,什么也没有留下。
结束了。
苏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当时在电话里说,何煜不见了?”
“他后来自己回招待所了,已经跟车走了。”宋天明打着方向盘,“本来学校是派了校车的,结果那司机听错了,直接开到离这儿二百多里地的县城去了。胖子急眼了,给校领导打电话骂了一通,最后还是托他发小开车过来接的。”
“胖子的发小?”
“嗯,叫江阙,是个转校生,说是刚从国外回来。”宋天明回过头,“对了,我直接开车带你去医院,已经和伯父打过招呼了。”
“我不去。”
“但是你的脑袋上有一颗大包。”
精神松懈下来,苏寻身上的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方才跳墙时又在脚踝上添了一道新伤,浑身上下简直没一处好地方。他轻轻触碰着肿胀发热的脚踝,压低声音抱怨道:“如果不认识你们,我的脑袋上就不会有包。”
回到市区后,苏寻在私立慈济医院做了全面检查,他腰腹和后脑的伤并无大碍,反倒是右脚脚踝的韧带损伤更严重。
于是,在宋天明的威逼利诱之下,苏寻迫不得已地住了院。谁知第一天晚上,那人便带着自己的作业来索取报酬了。
高三学业繁重,缺课一天,课桌就会被成堆的试卷所淹没。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试卷,苏寻放下笔:“我手疼。”
“你摔的是脚。”宋天明如是说道。
苏寻摊开手掌,露出擦伤的血痂:“我真的手疼。”
宋天明这才作罢。
平静的日子过得飞快,从思源村回来之后,再也没有脏东西出现在苏寻眼前了。一切的异常,似乎都被那场山火终结。
出院的那天,蔚蓝的天空仿若明净的湖水,苏寻走在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随风轻摇的花草,他开始确信——阴霾真正地散去了。
脚踝也恢复得不错。
“妈,我回来了。”苏寻用钥匙旋开锁孔,习惯性地问候道。
他走进厨房,将从医院带回来的昂贵水果洗净、切块,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盘中,端着走向母亲的卧室。
“妈,你一定猜不到我这些天经历了什么。”苏寻将果盘摆好,又从香盒里捻起三支香,虔诚地点燃,插入香炉之中。
他凝视着徐徐上升的青烟,天生温和的眉眼染上笑意:“也没什么,我好像交了一个朋友。”
嗅着满室的檀木香,苏寻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天色逐渐昏暗下来,泛黄的光从封窗木板的缝隙间渗入,衬得房间有些可怖。
于是,他下床将供案上的红烛点燃。烛液垂落,在烛台上凝作干涸的湖,烛火灼热的温度使上方的一小片空间发生扭曲,透过袅袅青烟织就的纱幕看去,母亲牌位上的字变得模糊起来。
苏寻眉心微蹙,缓缓将烛台移到中央。
变了!
滚烫的烛液落在手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只见母亲牌位上的漆金隶书变作从未见过的符号,像是来自远古的楔形文字,无序、混乱地堆砌着,意义不明。
苏寻的手心出了一层汗,险些握不住滑腻的烛身,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迸出胸腔。
他转身想要逃离这里,而卧室的门却消失了。惨白的墙面上,一个个黑色的凸起开始缓慢地游移、蠕动,一点一点变得膨胀,挤压着窄小的空间,似乎在为下一秒将猎物绞杀而做准备。
苏寻霎时回想起那一夜的噩梦,眼前的场景简直与那场梦高度重合!
地面开始摇晃,天花板上震落的粉尘将苏寻的头发染得灰白。在那些眼睛即将彻底睁开的刹那,他吹灭了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