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君寒几乎就要压抑不住汹涌的情绪。
他很想告诉面前这个家伙,自己真的很生气,很愤怒。当初此人也是一脸的信誓旦旦,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说自己只需些微出手,就能搞定那世外魔源。
而后一别就是千年。
方君寒也很难过,很痛苦。因为他暗恋顾衍尘,或者说,在当时所有人看来都是明恋,除了顾衍尘本人。这终究是极难结果的一场单恋,而最令人绝望的是,被恋爱着的对象还是个对感情一窍不通、且满脑子都是天下大爱的家伙。
方君寒的情绪很复杂,他有许许多多的话想要说。
但他更想说的,却是……
“我……很想念你。”
“衍尘,我很想你。”
方君寒说。
顾衍尘顺势摸了摸对方的头,笑道:“我们寒天尊者也有这么坦率的时候呀,真是难得一见。”
方君寒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动不动就要以扇掩面的少年了,他现在脸皮比赤霄城城门拐角还厚,所以根本不会被某人的调侃刺到。他只是十分怀念地望着对方,怎么看都看不够。
“今夜月圆,我又恰好有美酒一壶,不如我们去庭院中喝上几杯?”
方君寒提议。
顾衍尘眉毛一挑:“可以啊。不过你该不会是在报当年我半夜跑去喊你一起散步喝酒的仇吧?”
方君寒笑骂一声:“你还好意思说?我当时都准备睡了,你一直敲门一直敲门,非把我喊起来,说月色甚美,不看吃亏。第二日给别人分享,还说是正巧‘君寒亦未寝’,怎么会有你这么坏的天下第一?”
顾衍尘仰头望天,许是想把天花板上的砖都数清楚明白。
……
还是空荡到有些孤寂的庭院,安静的一树梨花。只是那一方小桌旁,两个座位终于有了人落座。
月华如练,星满天,一如千年前模样。
方君寒一向出手阔绰,他掏出了自己最宝贝的灵酒,二人一人一杯。
“你这院子怎么这么素,这不像你的风格啊……”顾衍尘魂体也能喝,甚至灵酒的滋养效果还能对其有益。方君寒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选择了酒性温和且有滋补功效的灵酒。
还有个原因是……
顾衍尘刚抿了第一口,立马双眼一亮:“好甜的酒。”
还有个原因是,顾衍尘这家伙,喝不得苦味儿,就好一口甜。
方君寒淡淡笑了笑:“懒得装点罢了。说来,你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如此德性,你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吗,哪来这么好条件天天吃甜?”
顾衍尘又连喝好几大口:“我爹娘宠我呗,而且咱们村产甘蔗,蔗糖管够的。”
“我们村子呀,秋天有连片的金色稻子,绵延不断,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心情舒畅。山上是甘蔗林,我们家就有一小片,一部分拿出去同人换些食物和用品,一部分榨糖。”
“我们小孩每天就去田坎上疯玩,回家后有清甜的糖水喝……所以说啊,我就是个从来没吃过苦的孩子呢。”
方君寒很喜欢听顾衍尘说起从前。关于对方的家乡,他也听过许多次,但没回说到此处,顾衍尘都一定会戛然而止,而后生硬地转移开话题。
就像现在这样——
“……咳,我的过去无甚特别之处,倒是你小子,当了千年正道魁首,感觉如何?说来叔叔他们而今可好?”顾衍尘问。
“爹于五百载前寿元用尽,已经去了。不过无需担忧,他是安然赴死的。大哥现在还在朝中为官,大姐开宗立派,教导后辈,都过得不错。”方君寒没有戳穿对方,只是带着笑说起自己的千年。
“至于正道魁首这位置……一想到当初你刚上位时还有人觊觎这位置,想刺杀你夺权,我就不知该笑不该笑。”方君寒苦笑一声,“真不知晓你是如何干得下来的。那无穷无尽的大事小事,争端、资源、民生、建设、还有魔气造成的事故……简直就像无底洞一样。本公子明明应当是游戏红尘的浪荡客,谁承想为了某人却伏案桌前,回过神来一千年就过去了,真可怕。”
“……”顾衍尘没有插科打诨,反而沉默了一下,半晌才又笑了,咽了口灵酒,仰头望月,“……这千年来,辛苦你了,方君寒。”
梨花瓣被风吹下,盈盈飘落在石质小桌上。
方君寒也敛了笑意,有些沉默。似乎是被酒香酝酿出别样的情绪,他忽然轻声开口,嗓音有些略微的哑:
“……衍尘,你知晓吗,其实一开始,我好恨你。”
顾衍尘转过头,认真注视着他,眼神无声,像是在鼓励这位老友继续说下去。
“……我恨你死在了世外魔源,我恨你没有履行承诺回来,我恨你把正道联盟的烂摊子丢给我,我恨你满心满眼只有天下苍生,我恨你……我恨你就是块木头。”
方君寒轻轻摇晃着酒杯,目光盯着酒液表面倒映出的月影:“我当时就想着,好啊顾衍尘,你敢不回来,我要谋权篡位。你没了,我就是天下第一了,大家都敬仰我,我是玄师里的土皇帝啦。”
顾衍尘说:“你从未贪恋过权力。”
方君寒晃动酒杯的动作一顿:“……你完全没想过我有多在乎你,也不知道联盟的其他人有多爱戴你。你是大英雄,是天下第一,是千千万万人心里的神明,却唯独不是我的唯一。所以我就想了,哈,既然如此,我要给你起个绰号,让你以后看到了绝对会面红耳赤的那种!”
“所以我告诉他们,你是仙人,是衍尘仙尊。果然没有人不相信。”
“……别说了,你知道我受不了这种话。”顾衍尘果然红了脸,伸手捂住脸颊,目光隐含控诉,“谁说我不知道你在乎我?你也是我的唯一啊,唯一的挚友。”
“……”
方君寒忽然仰头把一杯酒干完。
“……你就是这种地方,让人火大!”
顾衍尘眨了眨眼,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方君寒干脆一言不发,只是再度给二人满上酒,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虽然修为到了他们这等境界,能不能喝醉还是个问题。
顾衍尘感觉有些莫名,虽然他不太懂,却还是本能地想挽回一下和兄弟岌岌可危的友情:
“……你要是真的恨我,我没意见的,我也不差你一个仇人,哦不过当年的仇人应该也都死光了吧……”
方君寒忍无可忍,他忽然一拍桌子,伸手握住了顾衍尘持酒杯的手。而后定定注视着对方,目光有些涣散,不知是真的酒劲上头,还是在想些别的什么。
顾衍尘偏偏头:“……?”
下一刻,温热的酒杯触上下唇唇瓣,顾衍尘下意识瞥过去,又顺着握杯子的手一路望向了方君寒的面孔。
方君寒把自己的酒杯抵到了顾衍尘唇边。
“你这是作甚?莫非你这杯酒口味不同?那我倒是不介意尝尝。”顾衍尘眨巴着一双清冷如仙的眼睛,没有后退或是推开,浅色的唇瓣被酒液浸染,在月光下张张合合,看得方君寒眼神幽微。
“方君寒?”顾衍尘又问。
“……我是说,对。本公子的杯子乃是特制的温酒之器,你可试试。作为交换,我也想尝尝你的。你知道的,挚友之间总是会如此。”方君寒一脸的正人君子,任谁看了他这番神情,都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的话。
“你还没说你要不要恨我?”
顾衍尘是个很讲事情先后的人。
方君寒叹了口气,他忽然轻轻握着顾衍尘的手腕,俯身低头,将顾衍尘杯中的灵酒尽数饮尽——那果然很甜。而后,他再度看向对方,眉眼染上无奈,笑道:
“你离去的第一个百年,我是恨的。”
“第五个百年,我想着,有朝一日再见到你,要狠狠清算我们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