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空旷幽深，穹顶高远。

“砰！”

重重的一声，一个女人被砸在了大殿中央。

那女人仿佛根本不知道疼痛一般，只是难受至极地在地上打滚，外皮已经变成了通红色。她乱发披散，糊满了泥污和干涸的血迹，披了一块半透明色的布帛，气息时而腥甜，时而阴冷，交错杂乱，诡异至极。

二殿楚江王拍了拍手，慢慢地笑了起来。他恭恭敬敬地朝着大殿之上行了一礼，又对着侧位行礼。做完这一些之后，他才直起身，瞧着一旁的卞城王乌鸢，冷笑道：“枉死城的插翅牢成了个筛子也就罢了，这人间修士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你枉死城发疯，卞城王手下的鬼差都没有发现吗？”

“若非本王麾下巡查发现，怕是要引来更多麻烦！你这卞城王，当得可真是称职啊！”

被点名的卞城王乌鸢，依旧是一身玄紫官袍，身形瘦削，立于殿侧阴影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她目光扫过地上疯疯癫癫的沈珠玉，仔仔细细地瞧了她身上的衣料一眼，随即移开，淡淡道：“楚江王辛苦。此女能破牢而出，身负奇术，非寻常手段可困。本王已着人详查疏漏。”

“奇术？”楚江王嗤笑一声，声如洪钟：“我看是有人办事不力，疏于防范！让这等祸患流窜，惊扰幽冥清静。这人间修士，到底是怎么到幽冥界来的，还偏偏去了你枉死城？依我看，怕是有人不怀好意，存心想要打破阴阳界限！”

“楚江王咄咄逼人，空口无凭，是何居心？”

殿内气氛陡然紧张，其余几殿阎罗或眼观鼻鼻观心，或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交锋，也有人瞧瞧往大殿主位上看——那两位可是一声都没吭呢。

酆都大殿最上面，坐着一位十来岁外貌的清秀少年。他穿着玄黑帝袍，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如同熔融黄金般的眼瞳——璀璨、威严、深不见底，却又带着一丝孩童般纯然的好奇。

此刻，他正微微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疯癫的沈珠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天真又漠然的微笑——正是自光核苏醒，下降孽镜台的阴天子！

而右手边的侧位上，端坐的正是人皇曦和——楚玄徵。

他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袍，面容俊美无俦，神色淡漠。他只是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沈珠玉，就移开了目光。

阴天子忽然侧目去瞧楚玄徵，声音含笑：“曦和大人对此事怎么看？这人间的修士自从脱离插翅牢，也过去了许久，曦和大人觉得，她是如何藏匿的？”

“一个失了神志的人间小修，也值得两位阎君在此争执？”

楚玄徵的声音不高，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他并没有回应阴天子，只道：“插翅牢疏漏，自有阴司律法论处。此人误入幽冥，杀了即可，灵魂归入枉死城，由卞城王处置。”

他几乎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将所有的事情盖棺定论，说完这些之后，才看向阴天子，双眼带笑：“陛下以为，当如何处置？”

阴天子那双黄金瞳眨了眨，依旧带着天真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闹剧。

他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沈珠玉：“曦和大人，她身上那件小衣服还是很有意思的……这可是天隐虫衣，还是被撕了一半的天隐虫衣……”

“曦和大人以为，此衣是何人相赠？”

楚玄徵慢慢地笑了起来，他抬了抬手，沈珠玉身上那半片透明色纱衣便落在了他手里。那衣服上混杂着淤泥、血污和灰尘，但楚玄徵没有半分避忌之意，将那纱衣从上到下瞧了一个遍，才松开手，让这天隐虫衣自动清洁。

他笑意浓，阴天子却察觉到了一点隐藏在他笑容之下的怒意，只以为这位人皇曦和终于被自己激怒了，便在心中放下了些许戒备，只是语调却更加上扬，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挑衅：“——这天隐虫衣珍贵异常，别说幽冥界了，就算是人间也几乎绝迹——天隐虫更是千年来不见踪影，曦和大人不觉得，有人在包庇这个女人吗？”

楚玄徵似乎是赞同一般点了点头，他挥了挥手，对着卞城王示意了一下。乌鸢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自己理解了这位曦和大人的意思，便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粒丹药，喂给沈珠玉。

“陛下说得也很有意思。”

楚玄徵的身体往前探了探，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沈珠玉，声音称得上是温和：“那你就来说说吧，谁是你的同伙？”

沈珠玉痛得模模糊糊，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要裂开了，偏偏又十分清醒地承受痛苦。她只觉得胸腔里像是含着一团火焰，灵魂力量无比强大，这具□□已经无法负荷了。

她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是朦胧之中瞧见了谢玉灯分给她的半片衣服，再一看旁边，鬼怪横行，阴森可怖，画面再一转，仿佛看见了谢玉灯的脸。

他依旧是穿着一身红衣，拿着小扇，笑得十分漂亮，所有的花都为他盛开。

那是她在这幽冥界唯一的同行者，是同类，是志同道合的人，是美丽的彼方，是温暖的堡垒，是最安全的所在。

沈珠玉终于拼尽全力抓住了那衣服，喃喃道：“……与子……同袍……”

是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