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点。」
顾尧君:「好。」
我在忐忑中煎熬了两个小时才换了衣服出门,然后站在顾尧君家门口给自己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最后才在阿精期待和鼓励的眼神下按响了顾尧君家的门铃。
我刚放下手,门就开了,顾尧君高大冷峻的身影伫立在我眼前。他一身黑衬西裤,质感高级的腰带在腰部描勒出精瘦的腰线,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装扮正式得像是马上要出门参加什么工作会似的。
他和我对视了三秒,侧开身让我进去。我正纳闷地换拖鞋,阿精这狗东西忽然从我身后蹿出来,扑到顾尧君身上去了。
我大惊,忙扔了鞋去逮阿精。万一顾尧君真有事要出门,阿精这傻狗不是就毁了他这一身可能是刚整好的行头吗?要给顾尧君招生气了,这傻东西承受得来吗?
没想到,顾尧君很是纵容阿精,接住阿精,转过头跟我说了两个字,“没事。”
这两个字硌人得慌,我停下动作,在顾尧君看不见的地方狠瞪了阿精一眼,转身去关了门。
我已经很久没来过顾尧君家了,虽然只有十来步的路程,但自从顾尧君疏远我之后,这十几步我就一步也没敢再随意踏出去过。
上次来他家,还是过年时我妈叫我给她当跑腿,帮她把外婆从老家寄过来的特产拿给顾尧君妈妈。
顾尧君家比我家大了不少,意式中古风的装潢显出一种低调的精致和奢华,同时还带点金属的冷感,跟顾尧君和他爸爸给人的感觉十分相似。我们家则是简约北欧风,色调清新明丽,一看就觉得温馨。林鸿雪家是法式复古风,壁灯雕花和水晶吊灯将他家点缀得优雅又浪漫,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小时候常常到顾尧君家玩,在他家就跟在自己家似的,自在随意得不行。但现在,我双脚踩在他家客厅的地毯上,看着阿精在他身上扭来扭去的蠢样子,不知怎么就有些局促了。
空气里像是长了刺,我每挪动一步就会疼得心脏跟着一缩。
阿精这狗东西可能是想起来上回的教训,没两分钟就从顾尧君身上下来,转而扑到我身上,狗爪子搭在我腿上央我抱着它。
呵,现在才想起我,晚了,一会儿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没理阿精,看向顾尧君。顾尧君也正在看我。他五官深邃立体,高鼻浓眉,双目狭长,眼瞳像是夜晚深蓝的天幕,眼神很淡,看人时有种风雪刮过的感觉。
可现在他看着我,我却并没看到那片风雪,甚至于恍惚从中觉出一丝熟悉的温柔来。
难道我已经被和林鸿雪跟严青霜之间的复杂关系搅得精神错乱了?我眨了眨眼,顾尧君还是这么看着我,我心念微动,有种奇怪的感觉涌上来,几乎忍不住要叫出他的名字。可下一秒他出口的话,却让我瞬间认清了现实。
“李成竹。”
他喊我。不是小竹弟弟,是连名带姓连个语调起伏都没有的冷冰冰的三个字。
风雪兜头淋下,我从臆想中回神,“啊,学长。”
他眉头皱了起来,明明是大夏天,我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好在这次我带了阿精来,我一把抱起阿精,借它来缓解我不安酸疼的情绪。
我揉阿精的狗脑袋,忽然想起进来这么久没看到顾尧君妈妈,就问,“婉玲阿姨不在家吗?”
顾尧君:“在外面。”
我哦了一声,捏了捏阿精狗耳朵,顾尧君还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想起正事,便道,“学长,我爸让我问你去年物理竞赛的资料还在不在,还在的话,可不可以借我用一下?我今年参加了物理奥赛。”
他点了点头,“在。”
我等着他进房间拿了给我,可他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又叫我,“李成竹。”
我头皮都被他叫得发麻,捏阿精耳朵的手一下失力,阿精痛得嗷嗷叫,扭头用眼神控诉,我赶紧抚摸它脑袋进行安抚。
我强忍住心里的酸胀,“学长,怎么了?”
顾尧君用好像遇到什么解不出的难题似的眼神看我,“怎么不叫尧君哥哥?”
我诧异地微睁大了双眼。
什么意思?他想让我叫他尧君哥哥?还是说,我得叫他尧君哥哥他才肯借资料给我?他现在对我也不至于这么小气了吧?
我反问,“学长,你不是也不叫我小竹弟弟了吗?”
他听了我的回答,又将眉头拧了起来,似乎有些苦恼,他说了句莫名的话,“我长大了,李成竹。”
我听他这句话,几乎乐得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原来竟是因为长大了才改变称呼的么?他也觉得这种太过于亲密的称呼会让人害臊么?
所以突如其来的疏离也是因为他长大了么?长大了,所以就不再喜欢我毫无距离感的亲近了么?
我笑了笑,“是吗,学长,那我也长大了。”
他嘴唇动了动,“李成竹,你不可以。”
我不可以?不可以什么?我奇怪地看向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可他却戛然而止,只留给我一头问号。
他确实是长大了,我已经很难理解他说的每个字,每句话了。小时候,即使他跟我一个字两个字地聊天,我也能很快从他眼神中读出他的意思,可现在再听再看,他的话就跟加了密的某种神秘语言一样,听不懂也看不懂了。
我维持着得体的笑,又提醒他,“学长,资料能借我用一下吗?”
他沉默片刻,转身进了房间。搁以前,我铁定不用他有动作,自己就进房间去找了。小时候我黏他,跟他睡一个被窝是经常的事。那时候我把他房间当自己房间一样,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想在里头打滚儿就打滚儿,想在里头跟他玩捉迷藏就玩捉迷藏,他房间被我搞成一团糟也不生气,等我玩够了他就一件一件整理复原,半点也不嫌麻烦。那时候他真跟我亲哥似的,纵容我宠着我。
我抱着阿精准备坐到沙发上等顾尧君,屁股刚挨上去,就听见门口传来什么动静,我条件反射地起身,朝玄关看过去,几秒后看到顾尧君妈妈出现在我视线中。
她看到我,微微愣了下,柔声问我,“小竹,你什么时候来的?小君他……”
她话没说完,顾尧君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看到顾尧君,竟然显得有些吃惊,“小君,你不是去参加……”
“妈,提早结束了。”顾尧君出声打断了他妈妈。
听他们的对话,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顾尧君这身装扮真的是出门参加了什么活动。
顾尧君妈妈还想说什么,顾尧君却在他妈出声前将几本轻薄的笔记递给了我,“李成竹,都给你。”
我接过,连说了几声谢谢,说等用完了就拿来还给他,阿精也跟感谢似的朝他汪汪了几下。
我抱着阿精要走,顾尧君妈妈拉着我的手挽留,“小竹你都好久没来过我们家了,今天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好不好?”
我忙推托我作业还没做完,她惋惜地拉着我又说了会儿话,这才放开我。
离开时,顾尧君送我到门口,他眼神很深地看着我,却并不说话,我脑子里还在踌躇,可嘴已经把心里想说的话吐了出去。
“学长,考试加油啊,争取考个状元,让我也跟着沾沾光。”
他还是一个字回,“好。”可眼神却倏忽变得柔和,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把手轻轻放在我头上,“李成竹,等我。”
我神志昏昏地回了家,连我妈问我怎么没留在顾尧君家吃晚饭的话都好像变得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我稀里糊涂地答了句,抱着阿精回了房间。
我已然被他突然的亲近攫走了所有心神。
顾尧君的举动,是不是在跟我示好?他真的想要和我恢复以往的关系?否则怎么解释他莫名其妙的态度变化?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我想要的,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兄弟关系了啊。
我想要,想要他喜欢我。
男女之情,哦不,男男之情的喜欢。
顾尧君,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