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九点半了。
我妈八点半打过电话催我回家,那时候烟花正美,严青霜和我隐匿在无人的角落肆无忌惮地亲吻着对方。
在我挂断电话后,他又黏黏糊糊地抱着我亲了会儿。当一切沉寂下去后,我们才彼此分离,各回各家。
分别时,我一再叮嘱他,千万不要再和那个变态男人独处,多防着他点,他笑眯眯地说好。
我肚子有些饿,就叫我妈给我下碗面吃。我妈问我怎么在外面玩都不吃饭,我忽悠她说玩得太嗨了,不小心给忘了。
我妈嗔了我一句,问我们玩什么,玩到这么晚,我笼统回答什么都玩了一遍,我妈又问我好不好玩,刺激不刺激,我说挺刺激的。
阿精也还没睡,精神十足地凑到我身边要我摸它抱它,逗它玩儿。我揉了揉它的头,它眼睛更亮了些,伸舌头舔我的手背,我给它喂了根面条,它舔巴舔巴两下咬进了嘴里。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知道我回来抬头看了我五秒钟,说了句回来了,就又转头看他的电视去了。
电视里播放着我妈最爱看的青春偶像剧,我妈这时候也坐到沙发上去了,她靠在我爸身上,边看电视边剥葡萄喂给我爸吃,我爸不时张下嘴,眼睛却没从电视上移开过。
隔老远,我都能闻到从我爸妈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幸福味儿的馨香。
阿精蹲坐在我身边,巴巴地望着我,我从它眼里也看到属于幸福的光。
我想,和严青霜相比,我可真的太幸福了。
我爸我妈爱我,阿精爱我,我拥有的爱多得像天空中的云,像海洋里的鱼,像草原上的牛羊,可严青霜却连沙砾大小的爱都难以从她妈妈那里得到。没有人爱他。
如果我把我的爱分给他些许,他会不会就能尝到一点点幸福的滋味?
洗完澡靠在床上看书时,却发现怎么也看不进去,那些熟悉的物理符号在我脑海里扭曲成几副不同的眉眼。
一时心乱如麻。干脆放下书,闭眼睡觉。可即使闭上眼睛,那几个人的面孔还是会来来回回在我眼前晃悠。
我绝望地捂住了脸。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处理和林鸿雪以及严青霜之间的关系了。前几天才给了林鸿雪承诺,今天又答应了严青霜的请求,同时和他们两个牵扯不清,我的道德观受到了严肃的自我审判。
我似乎成了电视剧里那种被人指着鼻子骂的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顶级渣男。
我违叛了我爸对我的教导,朝着我妈最看不起的那种人渣发展着。我的理智和情感不停撕扯,差点将我整个人撕成碎片。
爱因斯坦,高斯,阿基米德,欧拉,物数界的神啊,能不能在此刻为我复活,替我研究研究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不明白一颗心为什么会同时为好几个人跳动,也不明白一个人的感情为什么会畸裂成好几份,更不明白为什么人的心会不受个人意志控制。
想到明天和林鸿雪约好的见面,我的脑子更乱了,像有人拿了筷子在里面瞎胡乱搅。
在一片纷乱的思绪中,我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林鸿雪和严青霜持剑对峙,而我则被绑在一旁,作为他们对决的胜利品。邵寂阳和顾尧君站在我身侧,冷观战局。到最后,林鸿雪和严青霜两败俱伤,顾尧君和邵寂阳朝我冷冷一笑,抓起我将我扔进了万丈深渊中。
我醒来时,头上一片冰凉,心脏砰砰直跳。定神后摸出手机一看,才凌晨五点半,再过半个小时我爸就该叫我起床晨跑了。
隐隐听到雷声,我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看了看,阴云和晨曦拉扯着,天空黑压压一片。风也很大,呼呼的声音狼嚎似的,特瘆人。
看来是要下大雨了。
果不其然,等我看完《费曼物理学讲义》,就听到外面响起了哗哗的雨声,透过窗缝再看了眼,天色比之前更黑了些。
六点我爸准时敲我房门叫我起床,我应了声,开了门跟着他到家里的健身房做跑步锻炼。房间里的音乐盒轮番播放着来自各个国家的经典音乐,什么《喀秋莎》《尼罗河畔的歌声》《重归苏莲托》《国际歌》……是我爸专门下载来健身时听的,一开始我听不惯,还跟我妈吐槽过,可我妈却并不跟我统一战线,笑着说她觉得那些歌都很好听,让我也要懂得欣赏才行。我慢慢地听多了,最后竟然真的也听出点韵味来。
我爸在家时,自然而然就脱了校长的外衣,流露出身为父亲的和蔼来。他边慢跑边问我最近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问我参加竞赛需要些什么书,还提起了上回他允诺我的奖励。
我跟他保持着同一频率慢慢跑着,拣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分享,我告诉他竞赛用的书我已经买好了,那个奖励暂时先放着,等我想好了再跟他提。
七点钟,我妈也准时地叫停了我和我爸,提醒我们该去冲澡吃早餐了。
七点半,刚吃完早餐,林鸿雪就发来了消息,说今天天气不好,下着大暴雨,担心我路上的安全,就不见面了,把时间改成了下周。我心里大松口气,抱着阿精玩了会儿,就到房间继续看别的书。
昨晚之后,我心里就不大想和林鸿雪见面,我本来想直接发消息问他那晚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可我知道林鸿雪看起来温文尔雅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但性子其实挺倔,说好当面说就一定要当面说才行。
说起来,林鸿雪作文答题卡我到现在还没见到,早发下来了,但就是一直没记起来这回事。现在想起来,却又忽然觉得没什么看的必要了。林鸿雪考砸已经是个铁打的事实,再去追究意义不大。只希望下次期末考,他能不再犯这么令人匪夷所思的错误。
书看了没多久,林鸿雪和严青霜先后发了两道自以为比较有练习价值的物赛真题给我,我照单全收,放下书,对着他俩发的题目认真分析研究起来。不多时,林鸿雪和严青霜也一起加入了我的研究。
我们像从前一样,在三人群里分享彼此对题干的理解和解题思路,携手探索神奇的电磁场和神秘的天体运动,一起解密电子原子和中子的异变条件和动能大小。
时间在专注的学习下很是匆匆,一晃就是半天。
阿精在我看书做题的时候特乖巧,从不吵我闹我,就静静地趴在我的脚边,眯着眼假寐。
等我写下最后的答案放下笔神清气爽地站起身,它才跟着我一起起了身,随后就围在我脚边兴奋地转圈。
我蹲下身握了握它的狗爪子,它很是激动地要跟我玩握手的游戏,两只爪子都搭到我手掌上,上下晃动着。
我跟阿精玩了会儿,走出房间时,我妈已经做好了午饭,见我出来,就叫我喊我爸吃饭。我爸在书房里办公,我叫了他三声他才答应。
我妈吃着饭,又提到了顾尧君。她问我,“小竹,你尧君哥哥下周三就要考试了,你有没有跟他加加油,打打气?”
我愣了下,说,“妈你说什么呢,他那实力还用得着我跟他加油打气啊?”
我其实想过这事,又觉得他可能并不需要,遂作罢。
我妈把剥好的蟹腿肉夹到我碗里,“你好歹也算他半个弟弟,就算他可能用不着,你也该跟他说些贴心话表表心意嘛。”
我拖着调子长长地哦了一声,给我妈也剥了块蟹肉孝敬回去。
让我在这个时候跟顾尧君表心意,我妈是想害他还是想害我?
我爸在这时忽然停了筷,他若有所思盯着我看了会儿,随后发话,“下午三点你去尧君他们家,问问他去年参加竞赛用的资料还在不在,还在就让他借你用用,不在就向他请教请教竞赛技巧和心得,顺便跟他加油鼓气,明白了吗?”
我爸这命令的语气,我不去是不行了。
吃完饭,我爸去了学校,我妈睡她的美容觉去了,我揪着阿精的耳朵问它想不想去顾尧君家,它朝我汪汪两声,我一看它眨巴狗眼吐着狗舌头那不值钱的样子,就知道它想去得不得了。
因为马上高考,高三学生这几天都放了假,但顾尧君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会在家。
我想了想,拿手机给顾尧君先发了条消息。
我:「学长,你下午在家吗?」
阿精跟我一起等着回复。五分钟后,叮当声响起的同时我心脏狠跳了一跳。
阿精挤在我面前,急吼吼地看消息。
顾尧君:「嗯。」
顾尧君:「在家。」
顾尧君:「找我吗?」
我心抖了抖,「有点事找你。」
顾尧君:「好。」
顾尧君:「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