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猫之事后,陆乙值守的街区竟意外地平静下来。那只毒药猫仿佛销声匿迹,想必是重伤未愈,短期内不敢再现身。陆乙也因此过了一段提心吊胆却终归无事的日子。
然而,某个寻常的守夜时分,一股熟悉的、如芒在背的阴冷窥视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陆乙猛然回头,暗巷深处似有幽光一闪而逝,却不见猫影。
他遍体生寒,疑为错觉。
自那夜起,陆乙便莫名地病倒了。起初只是腹中微胀,他并未在意。岂料那腹胀之势一发不可收拾,短短数日,腹部竟高高隆起,硬如磐石,撑得皮肤几近透明,伴随阵阵钻心绞痛,令他寝食难安。
他散尽余财,遍访茂州名医,汤药灌了无数,却无一能道明病因,更遑论医治。
陆乙心知肚明:这必是那毒药猫的报复!
他强忍剧痛,几经辗转,终于打听到一处专司玄异诡案的所在——玄机阁。
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向其投递了诉状,只盼这最后的救命稻草能解他怪病,救他性命。
……
“师父,这怪病,当真是那毒药猫所致?”
下了太行山山道,林霜翻阅玄机阁的案卷玉简,眉头微蹙,向身旁的白衣女子问道。
白从露一袭素衣,牵着一匹白色的马,目光投向远方的山岚,神色沉静如水。
“是与不是,尚需亲见其人,方能定论。”
师徒二人随即上马,策马兼程,三日后方抵茂州。寻至陆乙栖身之所,那是城西一处低矮逼仄的土屋,屋瓦残破,门扉半朽,处处透着贫寒孤寂的气息。
白从露在院外止步,对林霜道:“你且入内,与那陆乙详谈,问明我所列诸事。为师在此静候。”
“是,师父。”
林霜应声,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至极,仅一桌一榻而已。陆乙正佝偻着身子,伏在桌边艰难吞咽着粗粝的饭食。
听闻来意,他艰难地抬了抬手,声音嘶哑:“玄机阁的贵人……请稍待,容我……用完这口饭食……”
他指了指自己那鼓胀如球的腹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让您见笑了……这副身子骨虽是不中用,但一日三餐若不吃,怕是连坐的力气都没了……”
林霜默然颔首,静立一旁。
只见陆乙的腹部胀得骇人,薄薄的皮肤下青筋虬结,仿佛随时会崩裂开来,全靠一股意志勉强维持。
待陆乙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食物,林霜才依着师父所列,逐一询问。陆乙喘息着,断断续续,却也将所知之事和盘托出。
了解清楚情况后,林霜告辞退出土屋,快步走向不远处柳荫下的凉亭,白从露正负手而立。
“师父,弟子已向陆乙问明诸事。”林霜恭敬回禀。
“据其所述,初见毒药猫那日,他身体无恙,诸事如常。此人独居多年,性情木讷寡言,不善交际,但为人尚算良善,邻里间并无宿怨仇雠。”
白从露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陆乙自言胆量不小,唯惧与人周旋,故择了更夫之职,一干便是二十余载。虽薪俸微薄,倒也安贫乐道。曾有人为他提亲,然其双亲早逝,家徒四壁,自忖无力养家,不愿耽误他人,遂终身未娶。”
“李青伤后,陆乙仅在值守换衣时,于衣襟上发现过几根黑色猫毛,认定毒药猫曾暗中窥视,但并未亲见其形。他坚信此病前所未有,定是那夜与李青触怒了毒药猫,方招致此等恶疾缠身。”
林霜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观其症状如何?”白从露问。
“其腹大如鼓,胀硬似铁,四肢却枯瘦如柴,形销骨立,状极诡异。眼眦、嘴角及十指指尖,不时渗出粘稠黄水,腥浊不堪,弟子不识其为何物。”
白从露眸光陡然一凝,此状与古籍所载“猫盅”之症极为相似,“事不宜迟,若再耽搁,陆乙恐将彻底化作新的‘毒药猫’。”
林霜悚然一惊,急道:“师父,现在怎么办?”
“速入茂州城详查。解此毒之关键,系于那猫妖之身,唯有寻到它,方能觅得解药。”
二人旋即入城,展开了细致的探查。鼓楼报时之所、陆乙巡夜路径、那夜追猫的街巷屋舍,乃至李青养伤的居所,皆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线索如同散落的碎片,被他们一一搜集、拼合。师徒二人抽丝剥茧,终于窥破了毒药猫那令人齿冷的阴毒伎俩。
白从露断定:最后一夜,当李青攀上屋檐欲擒毒药猫之际,那妖物自知难逃,竟以那双蕴含诅咒的妖瞳,对李青施以了最为恶毒的“衰运之咒”。
此咒如跗骨之蛆,招致无边厄运。李青失足坠檐,腿骨尽碎,仅仅是这诅咒显威的开端。
探访李青家时,他们得知:李妻在丈夫重伤后,心急如焚上街延医,竟在慌乱中遗失了荷包中仅存的十两救命银子。她因心系家中老弱病残,在织坊做工时屡屡出错,终被主家无情逐出。
而陆乙的病根,实则早已埋下。初遇之夜,毒药猫趁陆乙毫无防备,悄然靠近,竟将爪中毒液,神不知鬼不觉地注入了陆乙随身携带的水囊之中。
至于后来的数次“戏弄”,不过是毒药猫在观察毒发进程,以及……在其自身受伤后,依旧不忘“关注”这个被它标记的猎物。
“如此说来,那毒药猫至今仍在暗中窥视陆乙?”
林霜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喃喃出声:“它是否已察觉你我?是否正潜伏在侧,伺机对我们下毒?或许……我们早已中招而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