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霜面色陡然一肃，示意他噤声，眼神凝重：“此番回来，我不想惊动任何人。往后……只当我林霜已死，与迟泽国，再无瓜葛。”

柳殊月脸上的笑意僵住，化作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深深刺痛：“君之，此言何意？”

他蹙眉死死盯着林霜的眼，像是要从中剜出答案。片刻，终是颓然一叹，点头道：“也罢……迟泽如今这摊烂泥，确已不值得留恋。你……也算把命都填进去了，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再次逼视，“只为取回那点旧物？不惜冒偌大风险潜回京镐？”

林霜此行所求，不过娘亲留下的几件旧物与父亲寥寥数行笔墨。在他人眼中或是不值一钱，于他，却是支撑他在沙场血海中挣扎求存的至深念想。

迎着柳殊月审视的目光，林霜默然片刻，终是缓缓点了头，眼中只剩决然。

“何其心狠，林君之！”柳殊月眼眶再次泛红，带着激愤低声斥道，“若非我买下那宅子，护着你那点念想，它们早不知落入哪个腌臜角落，你还寻得到吗？”

喉头一哽，他声音更哑，“你可知……这两年间我多少次为你……你倒好，轻飘飘一句割舍就完了……连我都不顾了？”

那深藏心底的无望未来，林霜终究没有说出口。这副重铸的躯壳暗藏不稳，如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便会彻底湮灭。或许……只有两年光景？

面对挚友如此激烈的情绪，林霜只能强自压下心潮，面上挤出一丝安抚的笑：“眼下情势复杂，我有不得不为之事。待得闲暇，定当回来看你。”

林霜压下心中苦涩与沉重，又道：“若遇难解之事，可往北境寻我。”

“北境？”柳殊月眉头深锁，喃喃重复，猛地，他脸上血色尽褪，惊骇地瞪大眼：“玉椿灵……救你的是那个北境玉椿灵？她……她不是人！”

“妖”字刺耳，如同点燃了柳殊月最深的隐痛。童年烙印太深，妖物夺母的恨意早已融入骨血。纵然他顶着世子的尊号，锦绣堆里长大，心底这道溃烂多年的疮疤，是他人暗地里讥诮的谈资，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

林霜本就存心隐瞒白从露的真实身份，岂料转瞬便被柳殊月一语道破。

“妖魔无善类！林君之！”柳殊月声音尖利起来，满是痛心疾首的焦虑，“你……你莫不是被她妖法蛊惑？届时连怎么死的都……”

“她图我什么？”林霜平静地打断他，反问道：“这副身躯皆由她重塑，我孑然一身，她有何可图。”

这一问，如冰水灌顶，噎得柳殊月登时哑口无言。

他盯着林霜，眼底是翻江倒海的痛楚与焦虑，胸腔起伏，却深知自己无力拽好友脱离那诡谲莫测的旋涡。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阁内凝固。林霜目光掠过窗外渐暗的天色，不再多言，伸出手：“拿来。”

柳殊月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终是狠狠咬了下唇，颓然吐出一口浊气：“罢了，你这头犟驴……随你！”

他声音疲惫而沙哑，吩咐屋外小厮：“柳叶！去我房里，将床下那个缠丝紫檀盒子速速取来。”

不多时，柳叶捧着盒子上前。柳殊月努努嘴，示意递给林霜。林霜接过，指尖略一挑开盒盖细看，确认无误，心头才真正确认了此行所求已得。

将锦盒郑重收好，林霜抬眸，见柳殊月面色颓然坐于榻前，眼神黯淡，心头亦是百味杂陈。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从他唇边逸出：“殊月，我该走了。此去……不知经年。望万珍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告别的沉重，“此情此义，林霜……至死不忘。”

言罢，他不再停留，决然转身。

那“至死不忘”四个字，沉甸甸地砸在柳殊月心上，在暖阁残留的脂粉香气里震荡不息。他未再出言挽留，只是怔怔望着那笔直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心头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

此去，恐成永诀。

步出红袖招玉堂阁，外头的喧嚣笙歌扑面而来，林霜心头却一片冰凉。本想与故旧留一点温存，却终究……不欢而散。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晚风里。他覆上面罩，眼底那抹极淡的温度亦随之冻结。

京镐，这方龙潭虎穴，实在不该久留。此刻归心似箭，唯有香城有师傅在的那处栖身之所，或许还能让他寻得片刻安宁。

他走出灯火渐次燃起的朱雀长街，心中却记挂着另一件事。身形一转，折入通向城西的玄武大街，寻思着为师父带些镐京最负盛名的点心果子。

师父素来喜爱甜食，那家“桂香斋”的蜜饯金澄诱人，“桃酥记”的枣泥莲蓉酥皮松化，馅料绵软……她见着应会有几分笑意，那便是对自己最大的慰藉。

人声熙攘，市井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林霜步履沉缓，耳中灌满叫卖吆喝、孩童嬉闹，心头却盘旋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他在热闹的行贩摊铺间穿行，买得一些钟意的点心，仔细用油纸包好，麻绳扎紧。

这满街的热闹之中，可有人知晓，金銮殿上的那位，正沉湎于虚妄长生，而国之柱石已然倾折，南境防线更在妖风邪浪下摇摇欲坠？

骤然，前方人潮中，一个身影蜷缩的少年，裹着破敝旧袄，低垂着头仓皇迎面走来。

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林霜只觉怀中猛然一轻。

他瞳孔骤缩，瞬息转身，恰好对上那少年惊慌失措回望的双眼——里头写满了被发现后的恐惧与不安。

少年如受惊鼠兔，再不迟疑，猛地撞开行人，矮身窜入街边杂乱逼仄的小巷，刹那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