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暮色四合,岩心镇灯火通明。长街两侧悬满各色花灯,璀璨流辉,映得小镇恍若幻境。
陈天赐引林霜穿行灯海,忽指一隅:“林兄且看那灯!”
却见一盏高悬花灯,灯纱莹透,竟扎成睚眦凶兽之形。兽首狰狞,怒目獠牙,于摇曳烛光下,活灵活现,凶戾之气扑面。
“好精巧的手艺!”林霜由衷赞道。
两人复行至中央灯市,人潮愈涌,百戏卖艺者沿街罗列。陈天赐为一阵清越剑啸所引,拽着林霜挤入人墙:“林兄看,耍刀的!”
圈中,一虬髯大汉赤膊,筋肉虬结,掌中朴刀舞得密不透风。刀风凌厉,呼啸破空,博得满堂彩。两人亦看得屏息凝神,目眩神迷。
待刀光歇,人潮稍散。两人踏着满街灯火归客栈,犹自兴致勃勃谈论夜来新奇。
“林兄,此番灯会戏班,实乃意外之喜。可比那空守一夜的破庙强百倍!”陈天赐快意道。
林霜微笑颔首。
夜已深,两人径自在镇内客栈歇息。
翌日清晨,两人踱至客栈堂前用早膳。陈天赐随口问那掌柜:“掌柜,今日镇上可有甚热闹去处?”`
掌柜正吩咐伙计,闻声热情道:“有哇有哇!今日小白杨戏班在镇头献演《倩女离魂》。入夜灯会最后一场,二位客官切莫错过啊!”
此言一出,陈天赐脸上笑意倏地僵住心头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林霜端茶的手亦是微微一顿。
小白杨?倩女离魂?灯会?昨日种种——离庙、食面、观戏、赏灯——历历在目。
两人目光一触,俱从对方眸中窥见了那强压的惊骇与悚然。
“如此甚好。”陈天赐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京镐小白杨戏班名动四方,陈某最爱观其戏了。”
——这话昨日才从他口中说出!
他不由自主望向林霜,只见林霜握杯的指节已然发白。
“此等盛事,自当一观。”林霜垂目凝视杯中沉浮的茶梗,声线平静无波。
两人强作镇定离了客栈,向镇中心喧闹广场行去。台上锣鼓喧阗,赫然又是那出《倩女离魂》,秦言身影、歌声与昨日毫无二致。
立于昨日旧地,周遭喧嚣喝彩几乎重叠,林霜缓缓阖目。
绝非错觉。
陈天赐面色已惨白如纸。
戏散人去,一股沉重的诡异感如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陈天赐喉头艰涩地滚动,涩声道:“林兄……不若……再去品尝昨日的杂酱面?其味……确实不错?”
此言一出,连他自己都悚然一惊。
林霜默然颔首。
须臾,两碗热气蒸腾、酱香浓郁的杂酱面上桌。赵记胖师傅的吆喝、伙计奔忙的身影,乃至窗外行人衣履步态,竟与昨日丝毫无差。
空气凝滞如胶。两人纹丝未动,只死死盯着那两碗面,一股寒意自脊椎窜上。
林霜悄然取出随身纸笔,于纸上疾书数字:稍后集市有比武招亲。
写毕,将纸翻面,不着痕迹压于桌角。
两人屏气凝神。
片刻后,昨日那店小二脚步轻快而来。动作毫无迟滞,脸上挂着惯常的热络笑意,目光迅速扫过桌面,见两人未动筷,口中流畅道:
“两位慢用,咱家杂酱地道管饱。外头集市擂台上正热闹,是张员外家摆擂比武招亲,场面不小,用完了去瞧个热闹正好!”
小二的语声与指向集市的动作,浑然不像描述眼前情景,倒如背台词般流利刻板。
字句入耳,两人背脊寒毛倒竖。
陈天赐狠掐大腿,强咽下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呼,目眦几裂。林霜霍然起身,一把扣住小二手腕。
触手冰冷僵硬,竟如握陶俑。
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定在原地,脸上那刻板的笑容宛若面具,凝固不动。
“……结账。”林霜强抑下心头的惊骇,缓缓松手,保持语调平稳。
“好嘞!承惠二十文!”小二瞬间恢复灵动,笑容瞬间恢复如常,浑如方才一幕未曾发生。
两人飞快掷下铜钱,如避蛇蝎般冲出面馆。一入人流,陈天赐再难按捺,惶急传音。
——林兄!此地……此地竟似能窥人心思,所想皆现!我等怕是被困于幻境,心神被迷了!
林霜皱眉,重重颔首。
——昨日囫囵吞下的那三碗面……究竟是何物?!
耳边又传来陈天赐近乎崩溃的声音。
可惜林霜还未学会千里传音,只能拉住陈天赐手臂让他稍作镇定。
“当务之急,速离岩心镇。”林霜沉声道。
两人再无言语,埋头朝镇外疾奔。心中唯余一念:逃离这诡异循环之地。
然而,当两人奔至镇口通往外界的大路,甫一踏出,竟撞上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柔软“墙壁”。
镇外树木旷野近在眼前,却似隔着一道透明绝壁。陈天赐面无人色,伸手触摸那无形屏障,指尖传来刺骨麻痹。
——原来如此。
陈天赐艰涩传音。
——此壁……坚不可摧,气机与镇中邪异同源。看来……
他望向神情冷峻的林霜,咽下未竟之语,眼中尽是悚然。
若不破除那轮回迷障之源,插翅亦难飞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