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先一步走出,身体左转,脚步停了——门没关,空白的玄关一览无余。
“咚咚咚”一阵儿脚步声从旁路过,小蔡拎着大包小包冲进房内,在玄关处左右看了两眼,一步一步往左走去。
陈瑞忽闪一下眼睛,一步一步也走了进去。
她随手带上门——很简单的一室居,左边客厅和开放式厨房,右边是卧室和卫生间,地方不大,布局却正,南北通透,且装修精致。
棱形桌几旁,小蔡半蹲着,一边拆包装袋,一边时不时瞧沙发上坐着的纹丝不动的身影。
陈瑞瞥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顾星维,走近他身旁的白色行李箱,从栏杆扫到轮子,又看向他:“啥意思?给你留个念想?”
顾星维黝黑的眼睛过来了,只在她身上留一瞬,又转回原位,继续无神。
与此同时,两公里外一家餐厅的包厢里。
长桌上,齐墨的手机屏幕跳出一条消息,锁屏,拎起包起身,“他顺利登机了,我现在出发。”
“姜姜不太喜欢商业,有关决策的别让她拿主意。”窗边,米白色的单人沙发上,罗娜披着件浅棕色羊毛毯,支着一条腿,指尖夹着一根烟,低眸在翻脚边的设计稿。
齐墨笑了笑,“罗老师放心,和我师父一样,都只是个对付外界的幌子。”
罗娜眸也不抬地弹一下烟灰,“也看着他点,国内乱,别碰国内的业务。”
齐墨顿了顿,颔首一下,转身时,项听拎着一瓶酒过来,“公司取的什么名字来着?”
“况野?”
陈瑞挑起一边眉梢。
顾星维盯着屏幕上刚刚自己打出来的两个字,“应该是国外的公司,合同上三版语言。”
陈瑞思索片刻,看着他说:“原来你也知道。”
陈瑞刚出声,顾星维倏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举着额温计要量体温的小蔡被撞得半个身子倒在了地板上。
顾星维顺手扯过她外套的帽子给她扯回原位,眼睛却不离陈瑞,“你怎么知道的?”
陈瑞走到桌旁,从小蔡拎得大包小包里拿出一瓶矿水,拧着说:“艺术界有个神童——Yordy,听过吗?”
顾星维从不关心外界的消息,皱了皱眉。
“四岁会作画,五岁出版插画。”陈瑞说:“因为风格过于鲜明,各种奖项拿到手软,版权卖到堪比知名畅销作家,但是家里人从不接受其面向媒体。”
“早年网络受限,但挡不住人的好奇心,同行和记者不少私下调查的,六岁的时候,被一个记者看到其在江南撑着黑伞背着笔匣上车的一幕,还拍下了一张照片,但人没拍到,只拍到了笔匣。”
“可能是那辆车太贵了,有鉴定师主动鉴定,笔匣和笔杆都出自著名设计师之手,全是私人订制,顶……”
陈瑞看了看听得认真的小蔡,说:“你几十年的工资。”
小蔡张圆了嘴:“画插画这么赚钱吗?”
“赚钱?那笔一看就用了很久了。”陈瑞嗤笑一声,又看向顾星维:“媒体都猜其家境复杂,也不敢再骚扰了。”
“十二岁,学起了摄影,老天爷赏饭吃啊,一年内连续发布上百系列的摄影集,本本高产,名气火遍中欧和北欧。但那年不知道怎么了——”
“再也没出过作品,一沉寂就是十二年。”
“去年著名建筑师罗娜末期心力衰竭,好几个项目面临停滞,这位神童全接下来了。”
“原来沉寂的时间,在搞建筑设计了。”
“时隔十二年突然冒出来,网络已经普及,粉丝们太高涨,还上了热搜。”
“这家况野艺术文化公司,就是这位神童重新面众后以自己为品牌新创立的公司。”
顾星维的眼神再次过来。
陈瑞不躲避他的视线,语气平淡道:“况野的注册人是罗娜的徒弟,姜姜,女生,况野前段时间成立的时候,Yordy的粉丝还都猜测她可能就是本人。”
顾星维本就凝重的脸色现在看不出来一丝血色,依然一眼不眨地看着她。
“也是有迹可循。”陈瑞勾起一边嘴角,继续道:“一是九年前,有人在江南乡下发现一栋风格鲜明的楼宇,媒体介入调查,发现设计风格像是罗娜,上门采访,罗娜说是自己某位学生设计的,但没说名字。”
“姜姜25岁,Yordy从十二岁沉寂,时隔十二年,去年冒出来,刚好25岁。”
顾星维看她的眼神又冷了一分,“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陈瑞笑意不减,双手抄进裤口袋,看着他说:“况野刚成立,门槛肯定卡得贼严,《浮华》事故在申城传得沸沸扬扬,裴极现在名声受损,能进这家公司,惜才的可见不止顾少爷你一个。”
顾星维倏地攥起拳。
陈瑞不看他了,越过行李箱和沙发,到另一角坐下,翘起腿说:“艺术圈,三个字听起来简单,但和外界壁垒太厚,也就产生了一个常年的现象——圈内粘合度高。”
“星维,客观来看,你怎么着都争不过这位……”
“我让你回答我刚刚的问题!”顾星维冷声打断了她的话音。
陈瑞收起笑容,侧脸过去,直直盯着他,说:“你俩去巴黎采风,无意撞见了项听,运气是好,但她从不收徒,指导指导也就行了,至于为你破例?”
顾星维蹬着她,又不语了。
“而且顾家跟禾乙一样,近二十年和艺术界之间关系并不好,好像是因为什么旧怨,连二十八年前的一起在山区联手赈灾的情谊都不要了……哦对,我得说明白点——你爸妈和你现在的老师项听在二十八年前同时去山区赈灾过,回申城之后,还经常一起聚会,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就不联系了,你现在的老师项听啊,连你的满月宴都没参加呢。”
话音落地,顾星维神情没动,陈瑞又瞧了他一会儿,继续道:“我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是不是项听故意给你爸妈个台阶下,前两天你爸妈到巴黎的时候,还特意问了项听的态度。”
“可是你爸妈说,她十句话九句都在说裴极,而且——”她一字一顿道:“项听亲口说,况野对裴极很感兴趣,想跟他合作,愿意收你为徒,和消除旧怨没一点关联,单纯是想通过你探探裴极的态度。”
接着,也不等顾星维有反应,她立即接道:“当然了,她说长辈之间的恩怨不波及孩子,她还是很期待你的潜力的,无论裴极进不进况野,她都会继续带你的。”
顾星维还是不说话,站在原地不动。
拳头也没松开。
陈瑞落了落睫,不紧不慢拧上瓶盖,从沙发上起身了。
几步走到门后,手覆到门把手上,她没转身,语气依然没什么情绪道:“人一辈子要遇见的人有很多,好的,差的,惊艳的,恶心的,朝思暮想的,相忘于江湖的……但人生这条路上始终只有一个身影——自己。”
“他能宁愿和金瑜闹掰,也不低头接下那些项目、不打破别人干涉他决定的原则。申城好几家公司对他不满,申大舆论缠身还能清晰地自己选搭档,和乔源成立剧组重新开始,身为舞台设计师,决策权竟然比剧组的导演都大。《浮华》事故能压垮多少年轻人,他居然眼睛不都眨一下做一个事关一个亿的决定……星维,你其实心里很清楚,裴极他本来就不是个简单的人,他对他的人生有清晰的考量。”
“商界能促成合作,但商界决定不了大众对艺术的感知,决定不了一位艺术家能不能名留青史。”
“《到了》我循环听了很多遍,很不错,会是个好开端,你也可以对自己的人生有清晰的考量。”
“咔”门开了,她走了出去,然后缓缓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