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划得地面呤叮作响,小厮紧跟身后,鞘横于案,她落座杨如晦对侧椅中,将剑竖在身前。
堂内一时死寂。
杨如晦怔愣间站起,眸中血丝漫过水汽,双唇微颤:“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元青争递给她母亲一个眼神,以表达“我没事”,又睨向那对求阴婚的夫妻,冷哼:“两位,本公子还活着,劳烦跑这一趟了?”
那二人立不住,也没理由继续呆下去,赔笑后带着人尴尬离开。
杨如晦那口气散了,跌坐回椅间,捶着胸口,良久说不出话。
元青争见状,沉着面色,朝赔礼者道:“何府管家?赔礼,本公子收了,你回去交差罢。”
“哈哈,元公子,您活着真是太好了。”管家笑言,“只不过您既活着,那赔礼金银,鄙人恐怕得要带回去些。”
“本公子险些命丧黄泉,你却要贪下我的买命钱?”
管家一愣:“这话忒无理,元公子,您活着自有活着的价钱,死了,自然是有死了的价钱。”
元青争隐在袖中的手暗自攥紧:“何管家此番是为赔礼而来,你说,倘若你拿回一些,那我侯府收下的,到底是多少?”
这意思就是,本公子想说侯府收了多少,就收了多少。
你若留我百块金饼,我日后非说只得了一块,难道世人会在“管家贪财暗捞油水”与“侯府栽赃别府管家”之间摇摆不定吗?
必然是前者更加可信。
“何管家回去,大可以说是我元青争相逼,你才被迫将金银全部留下,总之理由随你找,若是顺着我,给你等拿上几块银铤作酬劳,也无不可。”
恩威并施。
管家皮笑肉不笑,作揖道:“元公子所言极是,金银俱奉,何府再行致歉,望元公子早日康复。”
顺从,总比被构陷要来得好。
更何况元青争言下之意,是说在场何府之人都有钱拿,他若不同意,可谓断人财路。
“慢走不送。”观得何府之人拿着银铤趁兴而走,元青争暗想这霸凌仇该如何报。
她使力,将长剑狠狠戳入地面,手扶膝头,压低眉峰,眯眼盯着正堂里最后一拨人:“要钱来的?”
要账者领头的大腹便便,惊看那火浣纱随风而扬:“是……”
小厮鼻头一酸。
元青争冷冷道:“我明了你们的担忧与目的,我只一问,这款,到日子讨了吗?”
自然没有。
那行商苦笑道:“元公子……我等没别的意思。”
没盼着你去死?
“这样,人生在世各有所求,我都能理解,本公子今日给你们两条路。”
元青争了然,“第一,若以后还想蹭一蹭皇商的便利,那就好好给我母亲道歉,利索走人。
第二,若想拿着金银走,我便即刻让账房前来点算,日后生意场上,尔等与我母亲,分道扬镳!”
若说前两拨人是欺负侯府无权,那这帮行商欺的,其实是侯府没了男人。
而现在元青争这个侯府“男丁”活着,皇商于商,又实在是有诸多可利用之处。
那堆行商眼神吵过架后:“我等冒犯了杨夫人,在此郑重道歉,他日必携赔礼再度登门,万望小侯爷保重自身。”
至此,侯府正堂终剩下一片残茶,尚还冒着热气。
“公子,肩膀浸出血了,咱们回吧……”小厮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暗下决心,公子,我一定会做南樾卧梁之首,保护你的。
杨如晦闻言,起身查看元青争后背,泫然欲泣:“都怪我……娘想想办法,咱们再也不去东宫了。”
元青争想安慰她,可才吸口气:“咳咳……”
后背随着掩咳,再度撕裂,内里鲜血随着腐肉蜿蜒而下,小厮意图给她顺背的手僵在半空。
待那阵裂痛余韵渐消,元青争才舒了眉:“母亲,幼时你嫌我吵闹,随手将静字拆开给我做了名,
那会儿你明快通透,远非而今畏缩之态,我回京后一味忍耐,也只得了今日这番光景,可见忍耐能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
杨如晦如鲠在喉:“你我能好好活着,其实就够了。”
“可我不想死了也受欺,也不想母亲再受欺!”
“……”
“找寻父尸、重建门楣,孩儿一刻不曾忘,但以前的方法错了!从此以后,我绝不再忍。”
微顿,元青争浅笑道:“娘,脱离东宫、霸凌之仇,都让我自己来吧,还有,我好饿……”
才捡回条命来,她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倒。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太行武极巅,周小少主脸面通红,撕碎了他的第三百张画稿。
画上小美人儿香肩半露,竟是元青争的脸。
他抬眸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环首刀柄,又垂首看了看小小周,悲哀阖眸,伸手,压下。
“吾友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