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临汀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谢屿白捕捉到了——那是他熟悉的、属于蒋临汀的笑容。
“累了,睡吧。”蒋临汀躺下来,背对着他,“你明天还要来给我讲故事。”
“好。”谢屿白轻声应道,没有离开,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几分钟后,蒋临汀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他睡着了。
谢屿白轻轻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蒋临汀在梦中含糊地说了几个字:
“……别走……”
谢屿白的脚步停住。他回过头,看到蒋临汀在睡梦中微微蹙着眉,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被子。
他走回来,在床边蹲下,轻轻握住那只手。
“我不走。”他低声说,“我就在这里。”
蒋临汀的眉头舒展开来。
谢屿白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床沿。疲惫感像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到了那个实验室,看到了穿着白大褂的背影。这次,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不是模糊的面容。是一张清晰的脸。
儒雅,温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倒置树杈形状的疤痕。
陈远。
不,是“园丁”。
他看着谢屿白,笑了。那个笑容很温和,很亲切,像一位慈祥的长辈。
然后他开口,声音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找到那些坐标了,对吗?我的孩子。”
谢屿白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光带。
他的手还被蒋临汀握着。蒋临汀还在睡,但睡颜很安稳。
谢屿白轻轻抽出手,站起身。他的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发麻,但他顾不上了。
他拿出手机,给沈予归发消息:
「陈远知道我们找到坐标了。我梦到他了。」
几分钟后,沈予归回复:
「不是梦。数据库检索小组刚刚传来消息——上海点的存储介质已经被提前取走。只留下一个空盒子和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的是什么?」
沈予归发来一张照片。是一个老旧的木盒,里面空空如也。盒盖上贴着一张白色字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游戏开始了,牧羊人的孩子。」
谢屿白盯着那张照片,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陈远一直都知道。他知道林牧留下了数据库,知道数据库的位置,知道谢屿白会来找它们。
他在等。等谢屿白找到坐标,等他们派人去取,然后——在最后一刻,拿走他想要的东西。
但他为什么要留一张字条?为什么要这样明目张胆地宣战?
除非……
谢屿白想起父亲日志里的那句话:「他把‘钥匙’加密了,加密方式与你信息素的某种独特波动频率绑定。只有你能解开。」
数据库里的数据,可能也被加密了。陈远拿到了存储介质,但打不开。
他需要谢屿白活着,需要他主动去解锁那些数据。
这不是结束。这是一场新的、更危险的游戏的开始。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予归发来新消息:
「另外四个小组也传来消息——北京、广州、成都、西安的存储点都是空的。只有哈尔滨的点还没有探查,但估计情况也一样。」
「陈远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拿走了所有数据库的实体备份。他一直在等,等‘钥匙’出现,等有人能打开它们。」
谢屿白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父亲林牧以为藏起来的东西,其实早就落在了敌人手里。他留给儿子的“任务”,其实是把他推向一个更危险的境地。
但林牧知道吗?他知道陈远已经拿到了数据库吗?
谢屿白翻开那本皮质笔记本,再次看向最后一页。那些隐形墨水写的字,在晨光下显得更加清晰:
「钥匙不在任何地方。钥匙就是你。」
「当你真正接纳自己的全部,包括这份被‘设计’的血脉,钥匙自会显现。」
他忽然明白了。
父亲留给他的,不是去寻找和销毁数据库的任务。那个任务可能永远无法完成,因为数据库早已不在原地。
父亲留给他的真正遗产,是让他成为“钥匙”本身——不是去解锁什么数据,而是去解锁他自己。
去接纳那些被设计的血脉,那些实验的痕迹,那些被视为“缺陷”的特性。
去成为一个完整的、自由的谢屿白。
然后,用这个完整的自己,去面对那个设计了这一切的“园丁”。
病床上,蒋临汀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他看到了站在窗边的谢屿白,看到了他苍白的脸色和紧皱的眉头。
“怎么了?”蒋临汀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谢屿白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没什么。做了个噩梦。”
蒋临汀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嘴唇。”
谢屿白一愣。
“江枫告诉我的。”蒋临汀坐起来,“他说你以前就这样,一撒谎就会抿嘴。虽然我不记得,但看来这个习惯没变。”
谢屿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蒋临汀问,语气平静但不容回避,“和昨晚你身上的实验室味道有关吗?和你父亲的过去有关吗?和……我受伤的原因有关吗?”
谢屿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蒋临汀的眼睛。
“如果我告诉你,会很危险。”他认真地说,“知道得越多,你就越可能再次被卷进来。而你现在……”
“而我现在失忆了,信息素感知也出了问题,像个废人。”蒋临汀接过他的话,语气里没有任何自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所以你觉得我应该被保护起来,远离一切危险。”
谢屿白没说话,算是默认。
蒋临汀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带着蒋临汀特有的傲气:“谢屿白,你可能忘了——即使我忘了你,忘了过去,我依然是蒋临汀。而蒋临汀从来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谢屿白:“告诉我。全部。”
谢屿白看着他,看着那双即使失忆也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变的。即使记忆消失,即使信息素感知断裂,蒋临汀骨子里的那个灵魂,从未改变。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父亲林牧的身份,到“隐蛇”和“园丁”,到那六个坐标和空的数据库,到陈远的字条和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梦。
他讲了很久。讲到晨光完全照亮房间,讲到护士来查房又离开,讲到萧宸带着早餐来看到他们在严肃谈话而安静退出的那一刻。
讲完后,病房里一片安静。
蒋临汀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到凝重,到最后几乎凝固成一块冰。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那个叫陈远的人,设计了你的出生,害死了你的父亲,现在还想利用你打开他偷走的数据。而为了抓你,他把我弄成了这样。”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语气平静得可怕。
谢屿白点点头。
蒋临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彻底苏醒的城市。
晨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棵即使经历风雪也绝不倒下的树。
“我要参与。”他说,没有回头。
“什么?”
“我要参与这件事。”蒋临汀转过身,看向谢屿白,“他不是想要你吗?不是需要你解锁数据吗?那我们就给他设个局。用你做诱饵,引他出来,然后——”
他的眼睛里有种谢屿白熟悉的光芒——那种属于猎手的光芒。
“——然后,让他付出代价。”
谢屿白的心脏狂跳起来:“不行,太危险了。而且你现在……”
“我现在是失忆了,不是傻了。”蒋临汀打断他,“而且正因为我现在这样,他才更可能放松警惕。他不会把一个‘废人’放在眼里。”
他走回床边,看着谢屿白:“你需要帮手。沈予归可以负责技术,周游可以负责追踪,江枫他们可以做外围支援。而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可能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记得我是谁。我记得蒋临汀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在乎的人。”
“你在乎我?”谢屿白轻声问。
蒋临汀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良久,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看到你难过,我会不舒服。听到你可能有危险,我想保护你。即使我不记得为什么,但这些感觉是真实的。”
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谢屿白的脸颊:“所以,让我帮你。也让我……找回那些我忘了的东西。”
谢屿白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熟悉的坚定和温柔,即使被一层失忆的薄雾笼罩着,依然清晰可辨。
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们一起。”
窗外的阳光完全洒了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冬天最深的时候已经过去。虽然前方还有风雪,还有黑暗,还有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园丁”。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追逐的猎物,不再是孤独的战士。
他们是并肩的伙伴。是失忆与记忆的组合,是过去与现在的交汇。
而他们要做的,是结束一场延续了二十多年的噩梦。
无论代价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