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十一点,沈予归研究所的地下实验室。
这里与谢屿白想象中科幻电影般的场景不同——没有闪烁的冷光,没有复杂的玻璃器皿,更像一间高度净化的静室。房间中央是一张类似牙科治疗椅的设备,周围环绕着几台精密的仪器,屏幕上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消毒水的味道。
谢屿白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实验服,坐在椅子上。沈予归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他的动作熟练而精准,琥珀色的眼睛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静。
“紧张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有一点。”谢屿白如实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笔记本的边缘——他把它带来了,像某种护身符。
沈予归停下手中的操作,看向他:“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不。”谢屿白摇头,“开始吧。”
“好。”沈予归走到控制台前,“首先需要建立你的基础信息素图谱。这个过程很简单,你只需要放松,自然呼吸。”
他按下几个按钮。谢屿白感觉到椅子周围升起一圈透明的弧形罩子,将他半包围在其中。几束柔和的蓝色光线从不同角度扫描他的身体,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屏幕上开始出现波形图——那是他信息素的实时可视化呈现。温软的奶香信息素在屏幕上呈现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像一团温暖的云雾,在中心区域有一圈圈规律的涟漪扩散。
“稳定度极高。”沈予归看着数据,语气里带着专业的赞叹,“即使在静息状态下,你的信息素波动幅度也不超过基准值的3%。这确实是罕见的特性。”
扫描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结束后,弧形罩子降下。
“接下来是诱导阶段。”沈予归从冷藏柜里取出一个小型金属罐,“这里面是高纯度Alpha信息素诱导剂,主要成分是合成信息素前体和神经递质增强剂。它会刺激你的腺体,提升信息素分泌水平,同时增强大脑对信息素信号的敏感度。”
他小心地将罐子连接到椅子侧面的注射端口:“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发热、心悸、轻微的眩晕,都是正常的。但如果出现剧烈疼痛或呼吸困难,你必须立刻告诉我。”
谢屿白点点头。他看着沈予归将注射针头推进他手臂的静脉,冰凉的液体缓缓注入。起初没什么感觉,但几十秒后,一股暖流从注射点开始蔓延,很快传遍全身。
他的皮肤开始发热,呼吸略微加快。后颈的腺体处传来轻微的胀痛感,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压着。
“信息素浓度在上升。”沈予归盯着屏幕,“现在到达基准值的150%……200%……250%……”
谢屿白感到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起来。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奶香信息素,比平时浓郁得多,几乎要凝成实质。实验室里充满了温暖甜润的气息,像打翻了一大桶温牛奶。
“很好,保持平稳。”沈予归调整着参数,“现在我要加入神经电刺激,帮助你的大脑进入更深的感知状态。闭上眼睛,尽量放松,回想那些能触发强烈情感的记忆。”
谢屿白闭上眼睛。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是蒋临汀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在小巷里,在云顶餐厅,每一次都那么决绝。
然后是初雪的天台,蒋临汀站在雪中对他笑,雪花落满他的头发。
是标记的那晚,蒋临汀眼里燃烧的光,和那句“我是蒋临汀,从头到尾都只是你谢屿白这个人而已”。
是医院里,即使失忆也依然会问他“你一直在这里吗”的那个蒋临汀。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爱意、心疼、愧疚和决心的情感涌上心头。与此同时,谢屿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从太阳穴两侧的贴片传来,不痛,但让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敏锐。
屏幕上的信息素波形开始发生变化。原本规律柔和的涟漪,现在出现了更复杂的叠加波纹,像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荡开一圈圈交错的同心圆。
“共鸣迹象开始出现。”沈予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但很快又恢复冷静,“继续,深挖那些情感。不要抗拒,让它们自然流动。”
谢屿白努力沉入那些回忆中。他想起父亲日志里那些字句,想起那个从未谋面却用生命保护他的男人,想起那句“你是我混乱人生中唯一做对的事”。
一种奇异的连接感忽然出现——不是物理上的,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直觉的感知。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的信息素,不再只是一团模糊的云雾,而是由无数细小的、发光的粒子组成。这些粒子以某种特定的频率振动,像一支无声的交响乐。
而在这种感知中,六个清晰的“音符”开始浮现。
不,不是音符——是坐标。六个经纬度坐标,以信息素频率编码的方式,直接映射在他的意识里。
谢屿白猛地睁开眼睛。
“我看到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六个坐标。数据库的位置。”
沈予归立刻记录下屏幕上的数据波动:“具体坐标你能说出来吗?”
谢屿白努力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感知:“第一个……北纬31.234,东经121.468。第二个……北纬39.904,东经116.407。第三个……”他一个接一个报出数字,沈予归飞快地输入系统。
当第六个坐标报完时,谢屿白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实验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呼吸急促,太阳穴突突直跳。
“信息素浓度正在回落。”沈予归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你的心率有点快,但还在安全范围内。实验成功了。”
他取下谢屿白头部的电击贴片,断开诱导剂注射。“坐着休息一会儿,不要马上起来。”
谢屿白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他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但意识却异常清晰。那六个坐标牢牢刻在脑海里,像烧红的烙铁。
沈予归将坐标输入地理信息系统。几秒钟后,地图上显示出六个红点。
“分布在全国各地。”沈予归放大地图,“第一个坐标在上海的一处老旧居民区。第二个在北京的废弃工厂。第三个在广州……第四个在成都……第五个在西安……第六个在哈尔滨。”
他调出每个地点的卫星图像和街景:“都是人迹罕至或容易被忽视的地方。你父亲很会藏东西。”
谢屿白缓过劲来,凑过去看屏幕:“我们需要去这些地方吗?”
“需要,但不必亲自去。”沈予归说,“我可以安排可靠的人分头行动,同步检索。只要拿到存储介质,远程销毁数据即可。”
他顿了顿:“但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确认——陈远,或者说‘园丁’,现在到底在哪里。如果这些数据库里真的有能威胁到他的东西,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沈予归的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周游打来的。
沈予归按下免提键。
“沈少爷,有发现。”周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我在城南的旧货市场打听到,最近几个月确实有个六十岁左右、气质儒雅的男人经常在这里出现。他不买东西,只是到处逛,偶尔和摊主聊天,问的都是关于二三十年前的老物件。”
“有具体描述吗?”沈予归问。
“中等身材,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戴金丝眼镜,说话温和有礼。”周游说,“最特别的是,有人注意到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像烫伤又像刀伤,形状有点奇怪——像个倒置的树杈。”
倒置的树杈。谢屿白想起父亲日志里的一张草图——那是林牧随手画的一个基因序列简图,形状就像倒置的树杈。
“他最近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沈予归问。
“三天前。之后就没再见过。”周游顿了顿,“但我从一个老摊主那里问到了点别的——那个男人聊天时提到过,他以前是做‘培育’工作的,专门研究‘怎么让不好的东西变好’。摊主以为他是搞农业的,但我觉得……”
“他就是陈远。”谢屿白低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游说:“需要我继续追查吗?旧货市场这边鱼龙混杂,如果真有线索,我能挖出来。”
“注意安全。”沈予归说,“有任何发现,立刻通知我。”
挂了电话,实验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还在这个城市。”谢屿白说,“而且离我们不远。”
沈予归点点头,表情凝重:“他知道我们在找他,也知道我们在找数据库。时间不多了。”
凌晨两点,谢屿白回到医院。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本以为蒋临汀已经睡了,却发现床头灯还亮着。蒋临汀靠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眼神没有聚焦在页面上,像是在发呆。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这么晚还没睡?”谢屿白轻声问。
“睡不着。”蒋临汀放下杂志,“感觉怪怪的。”
谢屿白走到床边:“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不是身体不舒服。”蒋临汀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是……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流动。”
是实验的余波吗?还是信息素刺激带来的影响?
谢屿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需要我陪你一会儿吗?”
蒋临汀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半晌,他点了点头。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最深的睡眠,只有偶尔传来的远处车声。谢屿白能闻到蒋临汀身上淡淡的茉莉茶香——很微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但他还是能闻到。
而蒋临汀,能闻到他的信息素吗?
“你……”蒋临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迟疑,“你刚才去哪里了?身上有种……不一样的味道。”
谢屿白一愣:“什么味道?”
“说不清。”蒋临汀凑近些,轻轻嗅了嗅,“不是平时的那种奶香味。更……强烈?而且有点……金属的味道?像刚做完实验的实验室。”
谢屿白心中一惊。蒋临汀的信息素感知在恢复?还是说,即使功能受损,他依然能在潜意识层面察觉到异常?
“我去见了一个朋友,谈了些事情。”谢屿白避重就轻,“可能沾上了他实验室的味道。”
蒋临汀没有追问,只是继续看着他,眼神里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探究感:“谢屿白。”
“嗯?”
“如果……”蒋临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果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你会一直这样吗?每天来看我,给我讲过去的事,陪着我?”
谢屿白毫不犹豫地点头:“会。”
“为什么?”蒋临汀问得直接,“即使我现在对你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
“你不是陌生人。”谢屿白认真地说,“你是蒋临汀。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蒋临汀沉默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有些落寞。
“江枫今天下午来,给我看了很多照片。”他忽然说,“我们以前一起拍的。翻墙出去吃火锅的,在操场打篮球的,在图书馆睡觉的……还有一张,是下雪天,在天台。”
他从枕头下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一张照片,递给谢屿白。
照片上,正是初雪那天的天台。蒋临汀站在雪中,张开双臂,笑得灿烂。谢屿白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笑,侧脸的表情温柔得能融化冰雪。雪花在他们周围飞舞,阳光穿过云层,给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照片是萧宸拍的。他说要记录儿子的“浪漫时刻”。
“这张照片里,”蒋临汀看着屏幕,声音很轻,“我在笑。那种笑……我很久没有那样笑过了。至少现在的我,不记得自己还能那样笑。”
他抬起头,看向谢屿白:“而你,看着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你的全世界。”
谢屿白的喉咙发紧。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完整的、幸福的自己,眼眶又开始发热。
“你就是我的全世界。”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是,现在也是。”
蒋临汀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继续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我想想起来。”
谢屿白怔住。
“我想想起来。”蒋临汀重复道,这次语气更坚定,“想想起那种笑的感觉,想起你看我的眼神,想起我们之间的一切。即使医生说可能永远恢复不了,我也想试试。”
他看向谢屿白,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光芒:“所以,别放弃。别因为我忘了就放弃。继续给我讲,继续陪着我,继续……做那些会让你用那种眼神看我的事。”
谢屿白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他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蒋临汀伸出手,很轻地擦掉他脸颊上的泪。动作有些笨拙,但很温柔。
“别哭。”他说,“我不擅长哄人。”
谢屿白破涕为笑:“你以前也不擅长。”
“那我擅长什么?”
“擅长……打架,逃课,惹老师生气。”谢屿白回忆着,“还擅长……保护我。”
蒋临汀挑了挑眉:“听起来像个混混。”
“是个很好的混混。”谢屿白认真地说,“是我见过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