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然欢喜极了,她哎了一声,连忙端来茶和亲手做的点心。茶是上好的云雾,院子里现成的躺椅和石桌,面前就是一丛盛开的山茶,是当年搬来这里时傅机亲手种下的。
“那账簿,真的没问题吗?”傅机吃着茶问。
傅然低垂的眉眼掀开来,看起来文气的面庞上露出两抹爽利的笑容:“怎么可能。老东西只想让我给他赚钱,却一毛不拔。我只是拿我该拿的。”
傅机颔首,只嘱咐道:“你做小心些,别让他看出来。”
傅然点点头,半晌眸光望到远处:“这些日子我也在想,若是没有傅大海,我们的日子该有多好。”
傅机去拿点心的手顿了顿。她是半路被傅大海买来做义女的,傅然却不同,她很小的时候就被傅大海收作了义女,这么多年生活在他的淫威下,从来不知反抗。今日能说出这番话,让傅机大为吃惊。
“会很好。”傅机肯定道,冷清的眼里也浮起了几分暖意,“等这些事都过去了,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傅然脸上露出一抹怅然的笑,她是孤儿,无亲无故,这些年来,身边也只有傅机一个人陪着她,便道:“我在栖凤城待了一辈子了,能去哪里呀。左不过是,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呗。”
傅机想起逐鹿城的风雪,顿了顿道:“怎么会呢?你这样聪明会做生意,东皇城就很好。那里是陪都,其繁华程度不逊于栖凤城,却没有栖凤城这样森严的规矩。你若不想做生意,可以去云梦,那里可以看千波万泽,烟雨山川。你甚至可以回一趟幽云十三城,走一遍你出生的地方。当然若是这些你都不喜欢,想跟着我,我求之不得呢!”
傅然往嘴里塞进去一块蜜糖,甜蜜在她的口中化开,与傅机好斗激进的性格不同,对于傅然来说,这样宁静惬意的午后,身边坐着最亲近的人,这就是她梦想中的生活了。
二人闲聊说了许多话,等到日头偏西,有人在门前敲了三下门,那是傅机与周显德约定好的暗号,傅机知道自己不得不走了。
傅然依依不舍地送她到门口,傅机虽然留恋,但她还有许多事要去做,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院。她不知道,这会是她与傅然的最后一面。
出了门,钻进一辆平头马车,周显德果然已在车内等着她。白胖的男人胡子邋渣,看起来风尘仆仆,开门见山道:“傅姑娘,你要的人我已接进城了。”
傅机瞬间抓紧了手心,她脱口而出道:“这么快。”
周显德愣了愣,当日他家破人亡,傅机给了他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让他去楚南接人,但现如今听她的意思,竟好像计划有变。周显德迟疑道:“若是你觉得时机未到,我就先让他们住下来,等你的消息再行动。”
傅机回过神,忙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沉了沉心神,“你先带我见见他们。”
“是。”周显德说罢,走出车厢,挥起马鞭猛地一甩,马车缓缓离开山茶小院,往下城区偏僻的角落而去。
到了地方,周显德带路,二人钻进了一个胡同里,七拐八拐进了一家小院。院子里的木桌前,坐着一对父女,他们身上都穿着破旧的棉衣,男的三十左右,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文秀书生,女孩只有五六岁,头上梳着双髻,稚嫩的脸庞能看出几分英气。
傅机走进院内,那个父亲连忙将女儿拉起来局促地站到一边。傅机的目光落在女孩与长文公主别无二致的脸上,叹道:“像,这也太像了,这天底下居然真的有毫无血缘关系却如此之相像的两个人,梁王可真是下了大功夫!”
那父亲的脸赤红着,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带着几分羞愧,他仰头望着傅机,眼眶红得仿佛滴血:“梁王答应过我,只要我们父女替你们做成了此事,他就会替孩子他娘报仇雪恨!”
傅机的目光终于从女孩的脸上移开,看着面前带着满腔纠结愤恨的男人。两年前,李熙路过楚南,偶然间搭救了这一对父女,发现这个女孩与长文公主李离芳有七八分像。他写信给傅机后,二人紧锣密鼓制定出了一个针对李离芳的计划。近年来关于李离芳在楚南有个私生女的流言也是他们有意传出来的。可真到了如今,这个计划即将收尾的时候,傅机的心底竟莫名地闪过了一丝犹豫。
她对李离芳的恨意,在时间的长河中渐渐褪去。傅机心底的动摇来自于,短暂的相处过后,她渐渐意识到,李离芳比李熙,更适合做一个君王。
“傅姑娘……”
周显德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望着周显德不知所措的目光,傅机意识到自己的犹豫只会坏了事,连忙定住心神,沉声道:“按计划,明天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