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照刃城的北辽皇室共九十七人,与萧骥一同被陆襄击溃,坑杀在赤野的十五人;被俘虏时,不堪受辱自尽十三人;沿路冻死者三十八人;剩余三十三人都在此。陆寒烟让手下将这些人分三排摁在刑场上。不一时便有人吓得昏倒过去,又被戍卫挥鞭抽醒,伏在地上呜咽哭泣。
陆寒烟啐了一口,蔑然骂道:“孬种!”
百姓里咒骂唾弃者不在少数,人群中充斥着“北辽狗”“北蛮子”的怒骂声,不少人自备臭鸡蛋和烂叶子,扔的刑场上到处都是。“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陆寒烟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指了指刑场一边的日晷,示意还未到时辰。
逐鹿城百姓对北辽的仇视并非空穴来风。多年来北辽与大周北郡摩擦不断,今年刚入冬,北辽大军便突袭了边界处的池墨、雁归和鹿回三座城池,三城被屠了干净,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
“镇守到了!镇守到了!”人群里传来兴奋的高呼。
宽阔的长街上,马蹄裹着黄尘滚滚袭来,逐鹿军绣着巨鹿踏天山的军旗飞扬于尘嚣之上。
“吁!——”陆襄挥氅直落马下,率着亲卫在一连串的“镇守大人!”呼喊声中如同寒风过境般呼啸而过,然后他刷刷两下飞身上了刑场。
“肃静!”“肃静!”
人群安静下来,但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反倒更激动了,他们热切地企盼着,“以牙还牙,以血还血”,逐鹿军的信条在他们脑海里回响,该是时候让北辽狗血债血偿了。
坐在下首的文吏站起来:“大人,时辰到了。”
陆襄微微颔首,继而慷慨激昂道:“各位父老乡亲,从逐鹿军拔营出塞的那一天起,我陆襄就曾对天发誓,一定要直捣黄龙端了他北辽的老巢,为池墨、雁归和鹿回三城惨死的八千守军和两万百姓报仇!今日,我可以自豪地告诉大家,我做到了,逐鹿军做到了!”
人群在一声一声的叫好声中再度陷入疯狂,此时此刻,无疑是陆襄一生之中最受拥戴的一刻。他在喧闹之中,拔出了腰侧的长刀,这是一把黑如曜石的巨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入心扉的寒光。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高声喊出了逐鹿军奉行至今的信条。人群被他挑动起来,无数人重复着这八个字,一波又一波,如同连绵的巨浪一般打在跪在地上任人宰割的北辽皇室的身上。
他们恐惧,畏缩,哭泣,求饶……
陆襄的刀抬起又挥下。他们又一个一个倒下,无声无息。
然后剩下的人知道已无路可逃,神色变得茫然,渐渐转为了死一般的麻木……
陆襄觉得无趣极了,没有人反抗,他就像切萝卜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渐渐失去了热情。传说北辽王室是踏着寒霜与雪原出生的天狼后裔,他们个个骁勇善战,不屈不饶,从一个小小的边境部落,只用了十年时间便统一了北辽各部,建立了北辽王权。
但现在,他目之所及的,只是一群贪生怕死的蝼蚁。
陆襄的目光划过刑场,然后停了一下,又转回去一点,望见一双如枭鹰般阴狠的眼睛。他心头一动,先把其他人都了结了,这才提着剑向那双眼睛走去。
那是一个少年,满地的尸首显得他的身形异常的高大,连日的饥饿让他瘦得如同皮包骨一般,但他脊背挺得笔直,岿然不动,只有带着狠厉的眼珠和紧咬的牙关露出浓烈的情绪。
“叫什么?”陆襄随口一问。
“萧沔。”萧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一丝畏惧和退缩。
陆襄大笑一声:“萧沔,哼,原来萧家还有男人。”
这是一句讥讽,萧沔听得出来。萧家稍有意气的人都死在了大战之中,剩下的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软骨头。
陆襄眯起眼睛,俯视着他:“这么有骨气,被抓之前怎么不自裁?”
萧沔的身形微微一颤,眼神如同死灰一样暗下去。
死,死是多么容易的事。照刃城破的那一日,他就想同守军一起慷慨赴死。但是黎泰拦住了他,这个教导了他十多年的老师将他推上了北辽皇室出逃的马车,枯槁的双手紧握着他的,眼含热泪郑重嘱咐他:“少主,你要活下去。来日振兴北辽,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可还有来日吗?
逐鹿军屠了照刃城,又将之付之一炬,五大臣或许都已葬身火海。
萧沔木然着脸,但脊梁始终挺立如松。
他一字一句道:“有种你就杀了我,否则我一定要你偿命!”
“哈哈哈——”陆襄仰天大笑,如同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就凭你,小皇子,你醒醒吧,北辽已经灭国了。”
萧沔咬牙盯着他,眼神中迸发出来的杀意即便是久战沙场的陆襄,都不由一阵胆寒。
陆襄抬起刀,冷冷道:“既然你这么求死,我就成全你。”
“杀了他!杀了他!”人群高声呼喊着,所有人都等着这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