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自习过后,国庆假期第四天早上,他们坐上了回宋语家的车。
停车,上电梯,一直到站在门口,宋语其实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周历倒是比他紧张,在车上就不安地抖腿,被宋语扫了一眼收敛后又多动症一样把他的手翻来覆去地捏。
站在这熟悉的门前,周历再三问道:“你确定我要跟你一起进去吗?”
宋语张了张口,“你不想的话,也可以在外面等我。”
“那算了,”周历说,“我不放心,还是跟你一起吧。”
宋语点点头,刚想解锁又被周历挡下,他转头用眼神询问对方什么意思。
“手绳,”周历说,“要不要先摘下来?”
宋语垂眸,目光落在他们左手同样款式的红绳上,“不摘。”
周历顿了一下,“叔叔阿姨误会怎么办?”
“误会什么?”
“我们的关系啊。”
“我们不是本来就在一起吗?”宋语反问。
周历有些噎住,还有点不合时宜的不好意思,“不是,我怕等会儿还没聊完又要吵起来。”
“不会的。”
宋语说完这句,按下指纹解锁,等成功的音效响完才又压下把手,动作很慢地把门推开。
“阿语?”
门还未完全打开,许宁温和的声音就先透过门缝传来。
宋语把门推到墙边,屋子的样子在他眼前展露无疑,一切都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有多久没回来了?
记不清了。
许宁和宋振依旧端坐在沙发上,似乎多了几道皱纹,多了几根白头发。他们身体稍稍前倾,看起来已经等了很久。
宋振没有说话,只是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跟许宁一样在他手腕处多停留了半秒,才说:“回来了。”
“嗯。”宋语大大方方的,也没遮掩,“爸,妈。”
“叔叔阿姨好。”周历跟着说,下意识把红绳往袖口里藏。
宋语前一天跟他们发信息说过,所以两人对周历的到来并不意外。
许宁先一步站起身,拍了拍宋振,“先去吃饭吧,我们再把菜热热。”
宋振假装不情愿地站起身,两人跟在他身后往餐桌走,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许宁正在重新热一遍,宋振也跟过去帮忙。
宋语在桌下碰了碰周历的手,才发现他掌心出了很多汗,不免一怔,往他手心里塞了几张纸巾。
“这么紧张吗?”宋语问。
“还好,”周历擦擦手心的汗,“刚刚有点,现在好一点了。”
“先吃饭。”
一大桌子数不清的菜,四个人一句话也不说,宋语和周历沉默地吃完,说一句吃饱了后把碗端去水池洗干净,先坐去了沙发上。
电视上还在播抱着午间新闻,宋振和许宁吃完后坐过来,还是许宁先开的口,“在学校吃的怎么样?”
“还行。”宋语说。
“快高考了,不要饿着自己,多吃些有营养的,还要多锻炼,”许宁不放心地叮嘱,眼神不自觉地往他手腕上瞟,“熬夜不要太晚,对身体不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知道了。”
这句话说完后又陷入了沉默,周历偷偷看了眼宋振,虽然他表面看着非常儒雅随和,像个学富五车的文人先生,但严肃起来沉下脸时,就会变成最不好对付的那种老狐狸。
宋振把手搭在扶手上,注意到周历的视线后随意回视了一眼,又回到宋语身上,开门见山道:“你不是说,有事要和我们说吗?”
宋语和周历对视一眼,后者鼓励性地对他点了点头,宋语清清嗓子,总觉得这样开头似乎很突兀,但他一时半会儿也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
“我曾经多次像你们表明过我对……白永明的厌恶,你们当时是怎么理解的?”
“你小时候贪玩,讨厌学习,更讨厌数学,所以讨厌我们执意要给你请的数学家教老师。”回答的是宋振。
宋语意料之中地点点头,他甚至有种错觉,面前正跟他说话的人不是他的父母,而是辩论赛中的对方辩友。
宋语深呼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你们没发现,其实一开始我跟白永明相处得很好吗?”
这次没等他们回答,宋语就自顾自地接下:“你们当然没发现,因为你们根本没时间去在乎我。”
他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一刀把自己劈开向人展示五脏六腑,忍着痛捧着血肉模糊的自己,指着那些伤疤告诉别人是怎么形成的。
但事到如今,他别无他法。
这种程度的自我剖析或许不会再有第二次。
他不知道让周历反复倾听这些会不会对他太过残忍,因为宋语想做的,是一次又一次仿佛自虐般的让自己在他面前坦然到鲜血淋漓。
宋语没有多说,他拿过扔在沙发上的书包,一边拉开拉链一边淡然道:“在我三年级的时候,白永明意图性/侵我,因此,我患上了精神类疾病。”
他顿了顿,没有去看父母的反应,低头从书包中拿出一小沓纸,明明说的是自己的病情,他却像个第三者一样事不关己。
他将那数不清的几张纸放在桌上,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张,都是他从过去到现在的诊断记录。
“更准确地说,是创伤后应激反应,伴有焦虑和抑郁,确诊时间在初一,也就是我成绩大起大落的那段时间。”
宋振和许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表情已经变得呆滞麻木,全然不见往日有头有脸的高知分子模样。
他们坐在一处,不可置信地拿起桌上的纸张一页页看过去,双手忍不住地颤抖。
白纸黑字,字字都恍若在泣血。
甚至还是他们亲生孩子的血。
这血泪流淌了六年,或者更久,他们却在今天才发现。
许宁一双眼睛发红得可怕,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孩子生病了这么久,她却一点都不知道,一点也没发现。
“当时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呢……?”她声音发抖地问。
宋语抬头直视他们,“我说了你们就会信吗?如果今天我没有拿出这些检查报告,你们会相信吗?”
宋振和许宁明显一噎,周历张开手,兄弟似的搂住他的肩拍拍安慰,“叔叔阿姨,宋语他当时可能确实不太信任你们,但是他今天选择告诉你们,也一定是希望你们能相信他、帮助他的。”
宋语动了动肩,周历放下搂住他的手。
张张检查单报告单全在面前,白晃晃的扎得人眼睛疼。许宁忍不住低喃:“怎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老白怎么是这样的人……”
宋振长叹出一口气,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交友不慎啊……”
宋语喉间一动,目前父母的反应在他预料之内,但他还是忍不住动容。
他低下头半瞬,才抬起头继续阐述:“前几天他还来学校找了我,包括暑假的时候我去长宜他也跟了过来,还有好几次他都进入到附中专门找到我,这些周历都可以为我作证。”
周历双手撑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在高二上学期刚开学,你们刚出差回来让我回家,叫上了他那次,我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立马转身逃走,然后我就住院了,”宋语在那堆纸里翻了翻,找出一张点了点日期,“就是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