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仍在继续,眨眼间过得飞快,每日堆叠成山的学习,倒数牌上一点点减少的数字。
以及被压缩的假期。
五一劳动节假期国家规定是五天,附中说得冠冕堂皇会按法定节假日放,实则高三生前面三天不来学校上自习还得向班主任申请。一帮人唉声载道,也是毫无办法。
不过在这之前,有一个算好的消息是,从高二现任文学社社长那儿得知,文学节日子定在了四月三十日,届时将举办附中第一届文学节,然后一年一年地传承下去。
开辟了先河的小学弟根本按耐不住,也顾不上之前觉得宋语平常多么高冷,一个劲儿地给他发信息。后续策划工作和各种流程尘埃落定后也忍不住跟宋语分享,他那一周手机震的频率直线攀升。
周历暗自酸溜溜过,不过后来也只剩感叹,他们是真心热爱文学,才会为此奔波劳碌,利用课余时间,凭着少年的一腔热血埋头苦干。
一切安排妥当后,那学弟才迟缓地反应过来,问宋语会不会太打扰他。
宋语写完题才回复他,不会。
学弟来了精神,这几天忙上忙下虽然疲惫但也满足,傻笑着打字让宋语一定要来看,给他们撑场面。
宋语回忆几秒那天的课表,答应下来。
文学节虽然已被校方认可,但一来几大名校哪怕文科成绩不差,不过还是都以理科为重心;二来文学节本身不具有太多的表演价值,没必要兴师动众号召全校。
因此,在文学节当天,只是取消了跑操,利用大课间的时间开了个文学节启动仪式。
文学社在教学楼前找空地摆了摊,有猜字谜,背诗文这类有奖活动,也有双盲诗、自由作诗等创意写作,吸引了不少人参与。
宋语和周历等上午放学才有空去了一趟,离他们最近的是双盲诗的摊位,横幅标语写着几个大字,“世界不能没有文学”,是文学社新定的口号。
双盲诗摊位正好是高二现任社长看守,他正捧着个饭盒往嘴里塞饭,看见宋语直接蹦了起来,惊喜道:“学长!”
宋语点点头,“我看群里了,你们进行得很顺利。”
“是呀!”小学弟放下手中的饭盒,掏出张纸巾随便擦了擦,“很多人都来参加呢,不仅有同学,还有很多老师。”
他眼睛在两人身上转,“学长,你们要不要也来试试?”
肩上忽然一重,转过去,周历随意地搂住他的肩,欣然答应,“好啊。”
学弟眼珠动得更快,搓了搓鼻子,因为刚才吃得太快,没忍住打出个嗝,“不好意思,学长你们稍等。”
双盲诗顾名思义就是两人在不知道对方写什么的情况下随意发挥,看能不能对上,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摊位上一张长桌,中间被板子隔开,学弟给他们递上纸笔,纸张也是精心挑选过,透着股古朴气息,就连笔用的都是各色秀丽笔。
“用心了。”宋语夸赞。
学弟挠挠头,嘿嘿笑道:“毕竟是我们第一届文学节嘛。”
周历出言打断:“谁写上句谁写下句,有要求吗?”
“没有,”学弟很快回答,“随意发挥就好。”
宋语垂眼,拿起笔将笔帽单手打开。
双盲诗没有限定的主题,没有限定的字数,没有限定的平仄押韵,自由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宋语下意识抬起左手想要托住脸仔细思考,注意力被自己手腕上鲜艳夺目的红绳吸引。
他可以作很多诗,用上各种各样的手法,但此刻,他只想写那句。
在学弟的注视中,他一笔一画,认真写下五个字。
[文史不分家。]
右边传来合盖声,周历起身走来,把写好的纸张放在桌上。
宋语定睛一看,上面赫然是他曾说过的那句。
[我们天生一对。]
他仰头,看见周历朝他挑起眉笑。
小学弟眨眨眼,懵逼了很久才想起来给他们拿纪念礼物,是附中文学社的logo挂件,他同时递过去,两人也同时用左手接过,手腕上都套着一根编织红绳。
小学弟用力眨了好几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两只手已经收回,他没来得及细看。
“走了,吃饭了,好饿。”他看见比宋语高一点的那个学长这样说完,又张开一只手搂住宋语。
小学弟目瞪口呆,他记得他听说过,宋语学长不喜欢别人碰他。
他连忙去看宋语的反应,结果宋语只是一如既往地淡淡回复:“嗯。”
小学弟惊掉下巴,等宋语跟他告别才回过神,望着他们并肩的相似的背影发愣。
“你们文学社的人都这么活泼吗?”周历依旧搂着他不松手。
“我不是啊,”宋语总觉得不自在,却不清楚这不适感是来自周历还是别的什么,“你能放手了吗?”
“为什么?”周历问。
“很热,还没走到食堂就要出汗了。”宋语说得嫌弃,也没做什么实际行动把他推开。
趁着转头的空档,他往后扫视一圈,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们。
身后空无一人,这个点的校园还算安静,大部分同学现在应该都在食堂吃饭。
“我问的不是这个,”周历说,“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活泼?”
宋语回神,奇怪地反问:“难道你觉得我跟他们一样活泼?”
“不是,”周历用搂着他的那只手戳了戳他的脸,“你跟他们当然不一样。”
“那也不至于……活泼。”
“我就觉得你很活泼啊,特别可爱。”
“……你感觉错了。”
宋语挣脱出他怀抱,在他转头的余光中,他看见后面墙边露出的衣角。
黑色的。
真的有人在跟踪他们。
会是谁?
宋语没时间再想,他停下脚步,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你先去食堂吧,我想起来还有事要跟那个学弟说。”
“什么事?”周历说,“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你先去打饭吧,不然等下没吃的了,”宋语朝他笑,“帮我也打一份。”
周历沉默几秒,答应下来,往前路走去,直到拐弯后,消失在视线中。
宋语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逐步逼近,皮鞋鞋跟与地面敲击发出的悦耳的声音。宋语没有转身,连头都没偏一下,开口道:“你怎么进来的?”
“进步很大,都敢主动跟我说话了。”
那人走到他面前,依旧带着彬彬有礼的笑,叫他避无可避。
他不回答,宋语只好提醒道:“这里到处都有监控。”
白永明笑出声,推了推金丝眼镜,“我当然是作为教师的身份来附中的。”
宋语指尖掐进掌心,他想表现出毫无影响,却忍不住发抖。
白永明尽收眼底,走进几步靠近他,被宋语慌着神后退躲开。
“想问我为什么能来附中?”白永明笑道,“当然是因为,你做的好事了。”
刚才被周历搂着的温度在顷刻间消散,明明艳阳高照,宋语却觉如坠冰窟。
“你举报的性/骚/扰学生的老师,是我的直系学弟,”白永明说,“宋语,你很聪明,会利用拥有的人脉,但是……”
“有关系的不仅是你,我也有。”
宋语面色更冷,“你想说什么?”
“那个女生,”白永明似在回忆,而后继续笑着说,“她不如你漂亮,不过没关系,她今后会跟你一样,被无数个噩梦缠绕,会对任何肢体反应产生应激反应,就像你现在这样,见到我就开始发抖。”
他垂眼看向宋语身侧,仿佛要将手心握紧到破皮的指尖,无论再怎么用力,依旧压抑不住生理性的颤抖。
白永明很满意地笑,“你们一辈子都要困囿在这种感觉里,永远也逃不掉。”
“不会的。”
宋语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那坚定却让人一震。
“什么?”
他抬起头,直视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我说,不会的。”
“不论是她,还是我,我们,世界上每一个受害者,都不会困囿在你们这种加害者的阴影中。”
“看着我这样,你很开心,很满意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