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或许这是一个很适合讲故事的夜晚。
只是这个故事,可能不如小时候的睡前读物那样美好。
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知道我的经历是这样的,你会怎么想?
宋语下定决心一般,掐了掐自己手心,抬起头扯起嘴角,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周历明显也很错愕,却还是点点头,“好。”
“从前,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小男孩,”宋语声音平淡,像是真的在叙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样,“人们都说他长得很漂亮,像女孩子一样漂亮,从小到大,他几乎都是被这样评价的。”
“他小时候头发还稍微长一些,小孩子没长开,就更像女孩子了。幼儿园等家长来接的时候,很多家长都会开他玩笑,问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宋语靠着椅背,语速缓慢而声音清晰,脑子里半困倦半清醒混沌着。
周历把椅子拖过去跟他靠在一起,抓住他一直在无意识抠指节的手。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被这样说他是不介意也不在意的,”宋语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直到……发生了一件事。”
周历屏住呼吸,握着他的手紧了紧。
宋语的语速越来越慢,仿佛讲话要耗费他全身的力气一样困难。
“这个小男孩数学特别不好,不过他父母人缘很广,刚好有个好朋友是小学的数学老师,于是就给他联系了这个数学老师,帮他一对一补习。”
“当时他才……八岁吧。大部分人应该都会觉得,一个跟孩子同性的补习老师,还是自己多年的好友,当然不会出什么问题。”
宋语低下头,不敢去看周历。
“可是……就是出问题了。”
周历甚至不敢呼吸,认真地听着宋语说的每一个字。
“这个数学老师,其实刚开始的时候还是挺好的,又聪明又有耐心,教学方法也很好,小男孩的数学成绩肉眼可见地提高了很多。”
“小男孩很开心,数学老师也像平常那样摸摸他的头,笑着鼓励他。”
“然后,他放在他头上的手逐渐向下,在他脸上轻抚着。”
“小男孩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觉得有些不太习惯,不过鉴于对方是他的数学老师,他也没有拒绝。”
“或许是他小时候被保护得太好,或许是没人教过他告诉过他,什么叫做正常范围内的……肢体接触,在数学老师甚至搂着他给他讲题时,他也以为,这只是长辈的关爱。”
“这样的肢体接触就这样持续了很久,一点点地,在他注意不到的范围内,渐进性、长期性地接近他。”
“小男孩很不习惯,但数学老师总是一副慈爱的样子,弄得他没有理由拒绝。”
“直到有一天,补习结束后,数学老师关了灯,一片黑暗中,他拉住小男孩的手,往下面扯……”
“阿语……”周历不忍心听下去一样,出声打断了他,声音都在颤抖。
宋语没有看他,继续低着头说:“眼看不对,小男孩想要挣脱,可是他一个小孩子,力气能有多大。”
“他根本没办法反抗。”
“他觉得奇怪,他觉得害怕,他想喊爸爸妈妈,但是他知道这没有用,因为他爸爸妈妈那天不在家。”
“那个数学老师看他这样,笑着问他怎么了。”
“小男孩还是很害怕,在那天的补习结束后,他告诉了他的父母,他的爸妈一开始还觉得不可置信,特地给那个数学老师打了电话。”
“你知道那个数学老师是怎么说的吗?”
宋语垂着头,忽然这样问周历。
周历觉得有只巨大的手攥住自己的心脏,疼得他快要窒息。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宋语也没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他说他只是想要他帮忙捡东西,并没有那个意思。还说现在升年级了,数学也变得越来越难了,小男孩会有抵触情绪,才会编出这样一个理由来逃避补习吧。”
“还有,他最近接触了一些不太好的朋友,让他看了些不该看的东西,他才会这样想。”
“因为小男孩小时候真的很贪玩,所以,他的父母,相信了这套说辞,甚至责怪了小男孩几句。”
“那一刻,他知道了,没有人可以救他。”
“从那过后,小男孩陷入了无尽的噩梦之中。”
“数学老师会借着补习结束后关上灯,在一片看不见的黑暗之中,摸他的头他的脸,他的四肢他的身体,甚至会攥住他的脚。”
“他说,因为他喜欢小男孩,因为小男孩长得很漂亮,所以他才会这样。”
“甚至有一天,他对着小男孩脱下了裤子,拉住他的手想要他摸他。”
“小男孩死命拒绝,他似乎忍无可忍,抬起手打了小男孩一巴掌。”
宋语闭了闭眼,缓和了一下呼吸。
“小男孩终于受不了了,他跟父母又哭又闹,说自己不要再补习了。”
“他拼命地去摔眼前能看到的任何东西,用这辈子最大声的声音嘶喊,最终他的父母终于同意了。”
周历并没有松一口气,因为他听得出,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原本我……他以为这样的日子终于要结束了,但是,在他五年级的时候,那个数学老师转到他们班当班主任了。”
不仅是宋语,就连周历也倒抽了一口气。
“噩梦般的日子又开始了。”
“只要他们单独相处,那个老师就会想尽办法去……碰他。”
“他会叫他的小名,说他漂亮。”
“日积月累,他越来越害怕别人对他的触碰,他也越来越相信,一定是因为自己长相的原因,才会经历这些。”
周历摇头,“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宋语眼眶发红地看向他,目光狰狞但话语依旧平静,“他当然也会去怪那个老师,可是为什么那个老师就是仅仅只抓住他一个人不放?他想不明白,那个老师又一直说他漂亮漂亮漂亮,于是他当然只好理所应当地认为,一定是自己长成这样,才会经历这些。”
话音落下后,世界一片寂静。
“抱歉。”宋语低下头后,这样说。
周历觉得有些时候,对于宋语,他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个故事,结束了吗?”
宋语沉默半晌,“没有。”
“那,后来呢?”
“后来在小男孩的一次拼命反抗后,正好被路过的数学课代表碰见,他问他怎么了,小男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慌乱跑走了。”
“第二天,数学老师在班上说,希望同学们跟老师相处时注意分寸,哪怕都是男生也不能太过亲密……之类的。”
“数学课代表这样一想,下课就悄悄跑去问数学老师,说的是不是那个小男孩。”
“我猜,那个数学老师一定是这样回答的,‘我知道那个小男孩不是故意的,没关系的,老师只是觉得你们都是大孩子了,还是应该注意分寸’,诸如此类。”
宋语扯了扯自己的唇角,嘲讽地笑了。
“他明明知道他的课代表是一个管不住嘴的人,但是他还是承认了。”
“于是,在班上,关于这个小男孩的传言就多了起来。”
“你完全不会想象到,在那个年纪的小孩会有多少恶意,甚至他们的恶意非常单纯,他们觉得你是异类,所以就该理所当然地孤立你。”
“剩下的两年,小男孩都处于一个被孤立的状态。”
“他们说小男孩是同性恋,说他是娘炮,说他喜欢他们的数学老师,将他视为病原体和异类,孤立他谩骂他排挤他。”
宋语的声音依旧平缓。
他抬起头,眼角残留着猩红,瞳孔已经恢复平常的淡然,轻声开口道:
“剩下的,你还想听吗?”
周历眼眶通红,虽然他很早就有过猜想,但等宋语亲口告诉他这些的时候,他还是会心疼。
特别特别疼,疼得他快要死。
但他知道,这些痛苦抵不过宋语的万分之一。
那个活泼开朗的小孩,在经历了这些种种后,逐渐变得冷淡、不爱说话,学会用一层冰冷坚硬的躯壳保护自己,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冷静,这也都源自他非于常人的经历。
但他的躯壳里,依旧是柔软温暖的内心。
宋语深呼吸一声,说:“后来不过就是,他患上了精神病,会自残,会经常睡不着觉,会想要自杀,不过庆幸的是,他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把他拉了回来。”
“周历,”宋语低着头说,“你应该知道,我说的这个小男孩,就是我自己吧。”
“后来我长大了毕业了才知道,原来这是一场长期性的性/骚/扰。”
宋语苦笑了一声,脸上交杂着无奈和不甘和“或许,也只怪我运气不好吧。”
他转过头,望向周历发红的眼睛,“故事说完了。”
你是怎么想的呢?
当我向你揭开我的伤疤,让你眼睁睁看见它是如何的腐烂如何的不堪如何的鲜血淋漓。
你会怎么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