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想要消除眼前的重影,那些黑影却好像越眨眼越多,怎么也不能把那些虚幻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步到周历面前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他去的医院。
周历额头被砸,锁骨处和左手手臂也被刺进一刀,好在都不深,其他地方也只是很轻的伤。
警员先对周历伤情做了鉴定,才让医生处理伤口。宋语一直在旁边陪着,但不发一言。
处理伤口的刺激比受伤时还要疼上好几倍,周历拧着眉被疼得龇牙咧嘴,都不敢直视宋语。
宋语目光落在他锁骨的伤口上,那道刀伤在他右边锁骨下一处,大概有四厘米。刀伤处理起来最疼,疼得深入骨肉骨髓,周历也只是咬着牙,把所有痛哼堵在牙关里。
整个医务室除了医生处理的动作外,没有一点声音。
江逾白和宋郁青赶到的时候,周历已经包扎好了,脸上贴了好几块小纱布,虚弱地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宋语就站在座椅旁,面色僵硬又冰冷地靠着墙壁。
“你他妈有必要把自己弄成这样吗周历,”江逾白没忍住骂出声来,“你有病吗你他妈受虐狂啊,早知道你要做到这份上我当初就不应该帮你!”
宋郁青搂住他胳膊,“别气,好好说。”
江逾白闭了嘴,自己缓了会气,还是气不过,“你对得起叶阿姨吗周历,她要看到你现在这样会怎么想!”
周历不自觉地把手伸进袖口,很轻地抚摸那条红绳,终于开口道:“我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江逾白说着说着火气又要上来了,“万一警察没那么快到呢,你他妈叫那么多人,会被打成什么样你想过吗?!”
周历不说话了,但表情依旧很倔,就像小时候被老师批评了也依旧不服气的小孩一样。
宋郁青见情势尴尬,轻轻扯了扯江逾白衣角。
江逾白反手把他的手握在手里,这才好了点。
“笔录做了吗?”宋郁青问道。
“没,一会儿再去警局做。”周历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记得警局有你爸妈的朋友吧?”江逾白情绪平稳了一些。
“嗯,”周历扯着嘴角笑了下,结果被痛得连忙撤回,还在得意,“我认识局长叔叔哦。”
宋语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他笑,感觉心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还笑,不嫌疼是吧。”江逾白作势就要打他,见周历下意识做出防御动作又收了回去,偷看了眼宋语的表情。
“你们好好说,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江逾白说道,“下次不准这样干了听见没!”
宋郁青明显还不放心,“好好说啊,别吵。”
两人跟他们招呼了一声就先走了,宋郁青还非常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
把周历带回警局做笔录的警察就在门外等着,两人没有珍惜这宝贵的时间,依旧保持沉默,没有人愿意主动开口。
周历收起刚才那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垂着眼睛看向地板。
这次是宋语率先开口:“周历,你他妈……图什么呢……”
嘴角有伤,周历却还在笑。
图什么?
当然是图你平安快乐。
他想起查这些人过往履历时意外发现其中有两三个人曾跟宋语同班过,更意外的发现是,他们曾在与宋语同校的学校论坛上公开辱骂过他,还有人主动透露自己曾在小学时霸凌过宋语,并且以此为荣,还有人对网络媒体上很多长相阴柔或为同性恋的人发表过极为恶心低贱的话语。
周历想起许政问过宋语,为什么打架那么厉害,当时的宋语没有回答。
哪有什么天生会打架的人,只不过是被欺负多了,不想学也学会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与人的恶意总是来得莫名其妙,明明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有些人却总能对一个陌生人施以最大的恶意。
刚刚来的那些人或许都不止有八中的,反正他已经把那些烂人全得罪了一遍,具体来了多少他也没数,他只希望越多越好,多一个人来,就证明他帮宋语又多除掉了一个败类。
他最开始先把人约在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只身一人赤手空拳对付他们所有人。
混混里的为首者是林赫,还有几个眼熟的,大概就是之前刚开学那次那几个人。
宋语被堵大部分原因可能就是因为当初那件事,让他们被拘留了一段时间,没想到一直到现在,他们还依旧想要报复宋语。
把人打了一轮之后,他把人引到有监控的地方,然后蹲在地上,一点都没还手,让监控把他们全部记录了下来,等待警察到来。
他调查过,那帮人里有成年的,年纪也都在十六岁以上。事情闹到这份上,八中必定会让他们退学,说不定还得进去蹲一段时间。
有局长叔叔在,他们也必定不敢再动他。
周历笑着抬起头,看向身旁一直站着的宋语,说:“当然是图社会安定啦。”
宋语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有病吗。”
周历还在笑,“或许吧。”
“我再问你一遍,”宋语神情严肃,“上次堵我的那几个人也在里面,对吗?”
周历笑容一顿,继续低着头盯地板,“是。”
宋语感觉自己声音止不住地颤,“所以你是因为我,才做的这些是吗?”
周历张口,感觉嘴角撕裂着在疼。
“说实话。”宋语加重了语气。
“是。”
周历这个字落下的时候,像一个沉重的枷锁落在他的心脏上,紧紧缠绕住他的血肉。
“我说了,”宋语全身都快要发抖,语气低沉又冰冷,“他们堵完我就算了,我打也打过他们了,你干嘛要这样!”
周历不说话,指尖还停留在手腕的手绳上。
“你这下把他们所有人都惹了,他们之后再找你麻烦怎么办?”宋语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生气,“你应付得了吗!”
“应付得了……”周历低着头道,“我会把帖子删掉,他们不会再找我麻烦了。”
“你怎么能保证?”
“我有人脉,他们不敢动我。”
周历没敢说,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既能报复,也能把他们送进去,也能靠自己的关系永绝后患。
宋语轻轻闭眼吐出一口气,感觉心脏上的枷锁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像被秤砣压住,快要喘不过气。
好一会儿,他才说:“周历,谢谢。”
“但是以后,请你不要再为我做任何事情了。”
周历动了动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
说完后,宋语站直身体,径直往医院走廊尽头走去。
周历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眼睁睁看着宋语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周历早就想到,宋语不会想让他替他做这些。
他藏得太笨拙,宋语也太聪明,发现了他的计划。
即使是这样,他也不后悔。
只是在此之后,他们好不容易熟络的关系就像在医院走廊分离时那样。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