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阴沉多日的天空终于稍微明亮了一些。

今天是许政在附中学习的最后一天，下课铃声响起，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始收拾东西，周历犹豫了很久，还是跟宋语说了句，“我等会儿回趟家。”

宋语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说道：“我这周末也回家。”

周历点点头，“好。”然后转过身拿书包，朝许政使了个眼色。

“语哥，”许政立马说，“你可以先别走嘛。”

宋语下意识皱眉，“为什么？”

“我不是要走了嘛，”许政说得很自然，“我想让你们给我写点留言，不过现在本子还在其他同学那里，所以可能还需要等一下。”

宋语把书包重新扔回座位上，“好。”

原本以为周历也会跟他一起等，但周历看了眼手机，就说：“那我先走了。”

还没等他们招呼，周历转身就出了教室。

宋语觉得奇怪，“他不写吗？”

“啊？”许政差点没反应过来，“哦，历哥他前几天就给我写过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找我写？”宋语双手撑着身后的桌子问。

“因为，”许政脑子急忙运转，“我怕打扰你学习……”

“写几句话的时间为什么会打扰？”

“额……”许政被问住了，一时半会儿答不上来，还好这时班上的一个女生把留言本还给他，他连忙递给宋语，“语哥你别问了，快写吧。”

宋语心里存疑，但还是先接过本子，认真写下一句话。

“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

—

此时的周历正拖着步子往宿舍走。

他很久没一个人走这条路了，竟然意外地感觉轻松。

回家当然是假的。他回到宿舍，先把棉服里的校服外套脱下，换了件加厚的棒球服，随手往书包里塞了几件衣服，单肩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大步向校门口走去。

宋语手机连续震动着。

“阿语，我到你们学校校门口了。”许宁温柔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宋语随意应了几声，跟许政告别后先回宿舍拿了小黑，才走出校门。

许宁长发束成低丸子，细碎的刘海落在姣好的面容两侧，见到宋语提着的猫箱还有些惊讶，“哪来的小猫？”

“学校里遇到的。”宋语简单回答，坐到了车后座。

一个星期过去，小黑已经老实了很多，也长了一些肉，不至于像最开始那样瘦骨嶙峋。

“你就把它放在宿舍养吗？”许宁发动车子。

“嗯。”

“也不怕被老师发现，”许宁嗔怪道，“阿语，不然你还是走读吧，这样也有时间照顾小猫，我们也能照顾你。”

“不用，家里离学校太远了。”宋语指尖伸进去拨弄着小猫，有些心不在焉。

许宁自知说不动这孩子，也就叹着气不再说。

“想吃什么吗，”许宁换了话题，“我让你爸先买。”

“随便。”

许宁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只见他家总是正襟危坐的孩子现在正半瘫在后座座位上，看起来心事重重。

青春期的男孩子总是沉默寡言，极少对家人袒露心扉。

即使不觉得宋语会跟她说，但许宁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了吗？”

“没有，”宋语自己都说不清楚，总觉得好像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附中跟他家离得实在太远，宋语拿出手机刷了几篇英语文章，突然弹出一条信息，让他瞬间全身僵住。

宋郁青：【小语，我刚好像看见周历了，在往你上次被堵的巷子里走，你没有跟他一起来吗？他后面好像还跟着好几个混混。】

宋语指尖颤抖着回复了个没有。

宋郁青很快回了信息。

【我刚刚跟过去看了，他们不在那边。】

宋郁青实习的宠物医院虽然就在大马路上，但后面的小巷幽深，还又多又绕，是一片老居民区，有些地方的监控年久失修，完全不能用。

所有的细节都在他脑中迟钝地串联起来。

为什么那个匿名的帖主要故意激怒那些混混。

为什么要在周五放学时许政才找他写留言。

为什么周历突然说要回家，又出现在他曾经被堵的巷子里。

宋语尽力平缓着呼吸，开口时呼吸都在细微颤抖。

“妈，可以先送我去个地方吗？”

宋语在车上时就给宋郁青发了信息说自己马上到，还一直发信息问周历在哪，但周历都没有回。

宋语一下车就给宋郁青拨了电话。

“郁青哥，你现在在哪？”他头也不回地就往巷子里冲。

这是宋语第一次清晰地体验到自己如此不理智的时刻。

他来不及有其他感受，只想快点找到周历。

他先到了他上次被堵的那个巷子，不出意外，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宋郁青绕了好几圈，结果就把自己绕晕了，犹豫着回答：“额……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在哪诶……”

宋语控制不了地着急，语速都比平常快了很多，“麻烦你先找一下江哥，我得先给周历打个电话。”

听见宋郁青说“好”之后宋语就挂了电话，一边步履不停地跑一边给周历打电话。

冬风刺骨的寒冷此刻都变成了最微不足道的阻挡。

宋语从来没觉得电话的等待音这么漫长且刺耳，他反复挂掉又拨，不甘心地一直等听到机械的女声才挂掉，再重新拨打。

宋语觉得自己就像个失灵的指南针，怎么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也不知道该怎么修补。

没等到周历接听电话，他先听见了警车的鸣笛声。

宋语握着手机的指尖依然在颤抖，他像个失去指令故障的机器人，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机械地重复拨打电话，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里才终于传出一声虚弱无力的“喂”。

宋语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平稳，“你在哪。”

手机顶端弹出一个位置共享的信息，宋语全身发颤，却依旧走得很快。

手机屏幕上的两个小点在迅速靠近。

宋语见到周历时，他穿着一件黑色棒球服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小巷老旧的水泥墙，头发被汗水和血液沾湿，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前。他整张脸几乎都是大大小小的伤，有的地方还在流着血，深红色的血液流淌在他明朗的面容上，很刺眼。宋语眼前虚幻，数不清他面前有多少人，只看见他们正一个个被警察们拷走，嘴里都在咒骂着周历。

冬季的天黑得早，此刻天色渐黑，周历孤零零坐在地上，有警员上前把他扶起，宋语这才看见他黑色的外套上沾染着红色的血迹，黑红相映，触目惊心。

那一刻，宋语脑子瞬间嗡鸣，几乎以为自己快要发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