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要早起训练呢。他敲门:“队长?”
门里没动静,但门缝的光被一道阴影遮住些许。
他说:“队长,你没睡。”
门开了,江影瞪他:“干嘛?”
“不干嘛,监督你睡觉。”尹云楼指指挂钟。
宋子年的安插眼线是真话,隔三差五钦问江影的睡眠状况,尹云楼说是包庇,实则每到这时候就来队长门口当门神,直到对方妥协睡觉为止。
此招效果显著,江影很久不通宵了,并养成十二点提前犯困的生物钟。
“我知道,正打算睡。”江影选择性遗忘正在运行的游戏。
尹云楼点头:“晚安。”
“晚安。不对,你等等。”江影上前一步:“我有话问你。”
难得队长主动在训练以外抛出谈话意愿,尹云楼当然奉陪。他轻手轻脚开了两罐冰可乐,防止吵醒沉睡的白色大馋狗。
露台正对着宿舍后花园,初夏晚风不凉不热,裹着不知名植物的清新气息吹来,让人舒服得犯困。
真郑重其事并排坐下,江影反而卡壳,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变得难以开口。
两人谁都不张嘴,静静在月朗星稀的夜空下发呆,耳边只有树叶随风的簌簌声。
嗒。
许久,尹云楼拎起易拉罐和江影手里的轻碰,沾着水汽的指尖差一厘米就蹭上。
他微微笑,温声道:“再坐下去,可乐气要跑光了。”
气泡在舌尖炸开,江影语调低低的:“你是不是想过退役?”
尹云楼收起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反问:“怎么会这样想?”
地蝉的鸣叫忽然停了。
江影说:“直觉。”
尹云楼像问别人的事一样说:“哪天开始的?”
“春决现场。”江影怀疑他乱兜圈子:“应该我问你吧,哪天开始的?”
啊,那可就不好说了。
决赛?季中?还是今年年初?身体状况不佳、常年没有成绩、竞争不过新鲜血液,这些常规原因尹云楼都不符合。
他一时回忆不起第一次考虑退役时心境如何,于是闭口不言,沉默被身边人曲解为另一种意思。
江影自觉唐突,递了个台阶:“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不该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哪有人好端端会想退役,光顾着琢磨原因,忘了原因本身极可能是当事人的伤疤。
“不,不用道歉。”尹云楼斟酌着开口:“我只是没料到你会看出来,还以为藏得很好。”
身边这位心思敏感的小队长欲言又止,肯定在分辨是真话还是漂亮话。他半开玩笑地宽慰道:“问就问了,或许我该高兴呢?能看出来证明你了解我。”
“谁了解你,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江影嘴硬,易拉罐被手指挤得发出“咔咔”声。
尹云楼佯作伤心状,眼尾稍一耷拉,好像有多失落:“啊?原来是这样。”
这人长八百个心眼子,十句话里有五句都是诓人的,往往装得毫无破绽;江影分不清真假,安慰不对无视也不对,心底一股气闷感油然而生。
伎俩得逞,尹云楼笑眯眯拿瓶身冰一下江影的手背,说:“不是不想告诉你。非要说的话,上个转会期第一次考虑。”
过量的拍摄与线上邀请挤占赛训时间,还消耗精气神。某次赞助方吃请结束,仍是DZ队长的尹云楼回到宿舍,游魂似的晃进浴室。
大白狗从主人进门起就卖力表现,可惜两脚兽无心撸狗,随手敷衍几下后一头栽进被子里,长长叹一口气。
“呜呜……”棉花跳上床,湿漉漉的鼻尖一个劲往前供,“汪!”
尹云楼摸摸它:“不要叫。”
此时他口碑暴跌,俱乐部视而不见,既不处理不实言论也拒绝正面谈话,美其名曰留出选手自由空间,但安排商务活动一点没见少。
合同还有一年,目前正是转会期间,挂牌的选手中不乏在老东家干了很多年的,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另谋高就。
假设他明天一早冲进老板办公室毁约,干脆点赔付违约金走人,接下来就不用搭理DZ乱成一团的训练安排、成天找茬的队友,以及操蛋的商务活动。
但随解约而来的最大问题是,要转去哪家俱乐部。
江影听罢,奇道:“以你的过往成绩和实力,多少战队抢着要,会发愁这个?”
“不是这么算的。”尹云楼浅浅一笑,“我们赛区看得过去的战队都不缺游侠……GALE不算,当时安队没有退役迹象。”
“要想继续打,起码得去更远的地方,家里放不下,太陌生的环境也很难融入。”
尹云楼接着说:“抛下一切从头再来什么的,听起来是不破不立,但对我不适用。何况这之后比赛越打越累,别说赢,队内矛盾严重到专心复盘一局都不行,付出和回报失衡太严重,我就开始怀疑继续下去的必要性了。”
江影想劝,却开不了口。
热情是一种看不见的火,维持它需要燃料,比如胜利,或是共同追逐胜利的队友。光是一盆接一盆泼冷水,又不添柴,这把火焰迟早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