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天下的同学聚会可能都长一个样。

先谈谈天气、政治、交通、新闻，预热之后进行忆往昔的固定流程，再问问近况。

一群在岔路口分离的人从不同的远方来，回到最初的起点，再次坐到同一张桌子上。

班长提议举杯庆祝一番，大家顺势应和。

陶织悦客套地举起小酒杯，碰一下，握在手里迟迟未动。

澄亮的酒液在灯光下映出一个亮斑，发出有点冲鼻的味道。

眼见大家都或多或少抿了一口，她也犹豫着贴向嘴边，打算做个样子。

旁边的裴究利落地抽走她的酒杯，把酒倒进自己杯里，把空杯还给她。

他的视线还定格在手机消息上，目光冷静，动作却很精准。

这样的小动作被对面的班长看到，他往后一靠，笑着打趣：“说起来，你们俩什么时候结婚啊？”

虽然高中时没有捅破窗户纸，但两人的关系可谓人尽皆知。这次他们同行，大家都默认了他们这几年已经修成正果。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聚焦到他们身上。

“没见你们发朋友圈呢，明年会结婚吗？”

“是啊，到时候记得发喜帖通知我们。”

左一言，右一语，餐桌上的气氛借此快活起来。

陶织悦尴尬地笑，抛一个眼神向裴究示弱。

你快说啊，你快说啊。

裴究没有丝毫窘迫，反倒勾起嘴角，答道：“争取明年吧。”

众人起哄着，很快又把矛头转向班里其他校园情侣。

谁让你说这个了。

陶织悦面上笑着，在桌下瞄准他的小腿，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挨了一脚的男人表情不变，侧身贴过来。黑发低垂，遮住他部分眉眼。

他压低声音道：“怎么？你的意思不是让我说这个吗？”

裴究转过头对着她，真诚的眼里好像还带着点疑惑。

他眼神移走，狡猾的笑意一闪而过。陶织悦及时地抓住，对着他的裤管又补了一脚。

两人又投入这场热闹中。

*

酒尽，杯空，人去。

母校就在附近，散步变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决定。

围墙上照例排满了爬山虎，叶子已掉落不少，只剩零星几片。放学路上也只剩几个学生在游荡。

陶织悦戴着那条红围巾，把大半张脸都埋进里面。

“诶……”

身旁传来一声将出未出的呢喃。

两人扭头看去，见到一个坐在大铁炉旁边的妇女。

妇女的眼神茫然，不确定地在他们身上扫了两回，终于亮起来。

陶织悦更快地认出了她。

“栗子阿姨！”

她眼角的皱纹更深，剪短的头发已经夹上了白，腰好像也更弯了些。

阿姨笑弯了眼，苹果肌红扑扑地膨起来：“哎呦，真是你们两个！我说看着那么眼熟呢！天哪，好几年没见到了，你们变了好多啊。”

她又上上下下看，目光呆滞，许是也顺带着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意识到自己走神，她又呵呵笑两声：“以前你们两个经常来买炒栗子，毕业了之后就再没见过你们了……你们也都长大了。”

“没想到您还在这里卖栗子。”

“闲不住，也算补贴家用。”她乐呵呵地抽出一张纸袋，一手去铲栗子往里装。

光滑硬亮的栗子在黑沙里滚动，铲得沙沙响，滚出一阵热腾腾的甜香。

“真好，这么多年还能见到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她在包装的间隙抬头看，“拿着，这算阿姨请你们吃的。”

她把纸袋扎好递过来，笑问：“结婚了吗？”

陶织悦伸手去接，听到这话又滞在原地，磕巴地回答：“……明年？”

那袋板栗被裴究接过手。

他晃晃纸袋，微笑道：“谢谢阿姨。”

栗子阿姨又乐呵呵地夸起他们般配，说到他们读书时，两人闹着别扭也要一起来到摊前。

“你们两个，就这样背对背站着，谁也不说话。”她一边比划一边调侃，“两个人都伸手来拿，又都把手收回去，最后一人提一个角。太可爱了。”

她直起身，捶捶腰。

陶织悦问：“身体还好吗？”

阿姨摆摆手：“年纪大咯，腰不好。记性也变差了，上次差点把锅炉烧坏了，好在发现了。”

锅炉的外围生了些斑斑锈迹，沉淀着垢痕。

三个学生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要买几袋栗子。

裴究见状道：“那我们就不打扰您做生意了，下次再见。”

阿姨告别两人，又开始装栗子。她又偏头去瞅那两个孩子渐行渐远的背影。

手机提示支付到账。

她低头一看，收到了一袋栗子的钱。

不过三秒，支付音再次响起，又收到了一袋栗子的钱。

她微微愣神，忍不住抿出一个笑：“这俩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