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木思·路平以為自己早已習慣去辨認死者。
戰後的歲月裡,名字成了石碑上冰冷的刻痕,面孔則像濃霧中微弱搖晃的燈火,總在最防不勝防的時刻掠過心頭。
街角偶爾閃過的一道背影,會讓他短暫地誤認那是詹姆。
病後微光的清晨,門外急促的踏步聲,也會讓他有一瞬的錯覺——以為西里斯會再次推開那扇門,攜著一身未融的風雪,以及那抹永遠不合時宜的笑。
可一切不過是妄想。
活下來的人總會在心力交瘁時,把過去的幻影當成眼前的現實。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真正令人膽寒的是,那些死去的靈魂不再只留存於他個人的回憶中,而是借由另一個孩子的恐懼,重新降臨在這個世界上。
午後的那堂黑魔法防禦術課結束後,教室很快歸於沉寂。
他站在講檯旁,指尖隔著粗糙的外袍,輕觸著口袋裡那個牛皮紙包裹。
那原本該是一份生日禮物。
不算昂貴,也談不上多麼精緻,不過是他前陣子整理教學用品時,順手塞進口袋裡的一點心意。
他原本想著,自己或許該在這幾天把它交給那個女孩——
西維亞·弗利。
這並非雷木思·路平第一次見到她。
早在駛向霍格華茲的列車上,他就曾目睹那個孩子在催狂魔的陰影下猝然失去意識。那時她面容慘白地蜷縮在諾特家那個男孩的懷裡,宛如一盞被寒風驟然吹熄、卻仍在暗處殘留著微弱餘溫的燈。
而今日,是他第一次正式以教授的身份教她。
在這堂課開始前,西維亞·弗利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個籠罩在舊日陰影下的名字——一個在列車上痛苦昏迷、被幾位學生近乎本能地護在身後的孩子。
可當她真正站在這間教室裡時,卻安靜得令人心慌。
她不像其他三年級學生那樣躍躍欲試,也不曾在恐懼被滑稽扭轉時放聲大笑。她只是靜靜立在隊伍裡,眉眼低垂,宛如一片飄落冬湖的微光,輕得幾乎不曾驚擾任何人。
這種安靜本身並無不妥。
可當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在恐懼逼至骨髓的瞬間,第一反應竟是本能地將所有崩潰硬生生壓回喉間——那便足以叫人心口發冷了。
他想起博格特從櫃中湧出的那一刻。
那個滿身血痕、雙眼灰紅,徹底失去生氣的「西維亞」。
可真正令路平血液凍結的,並不是那張與女孩一模一樣的臉龐。
而是倒在她腳邊、匍匐在地的冰冷軀體——
凌亂的黑髮鋪散開來,宛如被暴雨撕碎的墨色綢緞,胸前那抹暗紅刺目得令人窒息,整個人悄無聲息地倒在血泊之中。
他見過那個少年。
雷古勒斯·布萊克。
布萊克家族中最年輕、最沉默,也最像是一枚墜落於夜空深處的星辰的孩子。
一瞬間,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順著路平的脊背緩緩蔓延開來。
雷古勒斯·布萊克殞落的時候,這個孩子甚至尚未降生於世。照理說,她絕不可能親眼見過他,不可能記得他的模樣,更不該在面對博格特時,讓他的身影從自己靈魂最深處的恐懼裡硬生生浮現出來。
除非——
除非那並非源於她親身經歷的回憶。
除非那是某種更為沉重、更為隱密,也絕不該由一個十三歲孩子去背負的禁忌。
他忽然回想起那趟開往霍格華茲的列車。
當催狂魔帶來的侵骨寒意蔓延開來時,那個陷在昏迷中的女孩,曾無意識地自唇齒間吐出一個破碎的音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