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克勞塔樓的長廊，遠比潮濕陰暗的地下要安靜得多。

暴雨沉重地拍擊在高聳的拱窗上，水流順著古老的彩繪玻璃往下淌，將整座尖塔都浸泡在清冷的水色裡。

特洛伊沿著螺旋狀的石階一步步往上走，長袍在空曠的迴廊裡拂拭出微弱的沙沙聲響。

方才在充斥著藥水味的醫療翼裡，他替西維亞重新確認了足足三次。

脈搏、體溫，以及體內那股險些逆流的魔力。

每一次指尖傳回來的結果，確實都比上一次來得更加平穩。

可他心底深處那根繃緊的弦，自始至終都沒有真正鬆開過一分。

催狂魔。

那種只配待在阿茲卡班的陰冷怪物，本來就不該被允許靠近霍格華茲的任何一個學生。

更不該……靠近她。

就在他轉過最後一級迴旋樓梯時，卻看見一個人影正安靜地佇立在前方。

特洛伊驟然停下腳步。

沃爾夫·奧利凡德正倚在窗邊，身上披著雷文克勞的深色長袍，手裡拿著一本書，窗外黑湖與暴雨的清冷水色落在他肩頭，將他的輪廓襯得有些高深莫測。

兩人隔著幾級石階無聲地對視了一瞬。

最後，是沃爾夫先打破了這份緊繃。

「她還好嗎？」

特洛伊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半個身子隱沒在塔樓的陰影裡，神色晦暗不明。

過了片刻，他才硬梆梆地甩出一句：

「暫時穩定。」

沃爾夫看了他一眼。

「你只有在對結果不滿意的時候，才會用這個詞。」

長廊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特洛伊踩過最後幾級冰冷的台階，大步走到窗前，與沃爾夫並肩站立。

窗外的夜色極其深沉，遠處的魁地奇球場早就被鋪天蓋地的雨幕吞沒，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輪廓。

特洛伊看著那片黑暗忽然開口：

「我需要學會守護神咒。」

沃爾夫的指尖在書頁上無聲地頓住。

「五年級就主動接觸那種高深的白魔法，對你來說並不輕鬆。」

「我知道。」

「它和一般的防禦咒完全是兩碼事。」沃爾夫將那本書徹底合上，在寂靜的長廊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那不是你把咒語念得一字不差、魔杖揮動的姿勢分毫不差，就能成功施展的東西。它需要極其強大且純粹的正向情緒，更需要施咒者本身……擁有足夠穩定的精神核心。」

特洛伊哼了一聲。

「我現在的樣子很不穩定？」

「你只是在假裝穩定。」沃爾夫毫不客氣地直視著他。

特洛伊沉默了一會，片刻後才吐出一口氣。

「……所以我才非學會它不可。」

沃爾夫的眉心微微蹙了起來。

特洛伊緩緩垂下眼，聲音裡多了一抹近乎自嘲的沙啞：

「今天在球場上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沃爾夫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確實能測她的脈搏，能判斷她的魔力有沒有回流，能強迫她把龐弗雷的藥喝下去，甚至能擺出哥哥的架子告訴她今天不准再跨出宿舍一步。」

特洛伊轉過頭迎上沃爾夫的視線。

「可是攝魂怪不會因為我是弗利家的人就退開。」

沃爾夫徹底沉默了。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抬起頭，低聲道：

「你現在迫切地想學會它，是因為害怕。」

特洛伊站在原地，沒有反駁。

窗外的雨聲沉沉落下，密密麻麻地敲擊在冰冷的拱窗玻璃上。雷文克勞塔樓向來高聳而安靜，此刻更像被這整場無邊無際的風雨生生隔絕在世界之外，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站在昏暗的火光與潮濕的夜色之間，影子被拉扯得支離破碎。

沃爾夫盯著他。

「恐懼，是喚不出守護神的。」

特洛伊微垂著眼。

「我知道。」

「你知道，和你能真正做到，完全是兩回事。」

特洛伊冷不防側過臉，與沃爾夫的視線在半空中生生交接。

「可是，你會這個咒語。」特洛伊篤定地道。

沃爾夫安靜了一瞬，終於鬆口道：

「我的確會。」

還不等特洛伊眼底泛起波瀾，沃爾夫又淡淡地補了一句：

「但還不完整。」

特洛伊微微抬眼。

「只有銀霧，沒有形體。」沃爾夫看著窗外的黑湖緩緩說道，「足夠驅散那些靠得不近的攝魂怪。但如果哪天真的被包圍，那點煙霧根本撐不了多久。」

「但已經足夠教我入門。」特洛伊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特洛伊，你把它想得太像課堂上的那些東西了。」

「這本來就是一個咒語。」

「它不只是咒語。」沃爾夫轉過頭，「守護神咒真正麻煩的地方在於——它不是讓你把眼前的恐懼壓下去，也不是讓你假裝自己還能維持冷靜。你得在靈魂深處，真正找到一段能支撐住你的東西。」

特洛伊沉默了下來。

「……如果，我找不到呢？」他低聲問。

沃爾夫將視線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在暴風雨中劇烈翻湧的漆黑湖面，過了很久才道：

「那就先不要從她身上找。」

特洛伊倏然轉過眼看向他。

「如果你腦海裡所有和她有關的畫面，都同時摻雜著失去她的恐懼、和必須護住她的責任——」沃爾夫正色道，「就不適合拿來使用。」

特洛伊的指尖微微收緊。

「我學這個……」他的喉嚨裡溢出一聲極低的沙啞，「就是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