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奧納多見狀,這才緩緩將視線偏轉過來,精確地釘在西維亞身上。
「妳也是。」
西維亞的呼吸微微一頓,原本隱在袖中的指尖不由得攥得更緊了些。
李奧納多的語氣仍舊不帶一絲起伏,眼裡卻盛著不容置疑的透徹:
「都躺下。這時候若一直保持清醒,心只會越守越亂。」
禮堂深處的人聲依舊如潮水般起伏著,遠處不知哪一排睡袋又突兀地激起了一陣極低的騷動,可這塊角落卻因為這句警告,忽然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安靜。
達芙妮垂下眼睫,深深地凝視著熟睡的阿斯托莉亞,過了片刻終於低低地吐出一口氣,有些妥協地伸手,將自己的睡袋拉近了些。
「知道了。」她近乎是放棄爭辯地答道。
李奧納多從喉間極輕地嗯了一聲,神情終於稍稍鬆動了一線。
西維亞佇立在原地片刻,任由冷風吹拂著她有些冰涼的臉頰。她沒有再多說任何一個字,只是安靜地彎下身,將自己的睡袋一寸寸鋪開,動作極其輕柔,在四周起伏的流言中,幾乎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李奧納多靜靜地看著兩人各自在阿斯托莉亞身側安置妥當,才微不可察地對她們點了點頭,重新往後退開一步,將自己的身軀徹底融入了更深的陰影之中。
高聳的穹頂之下,無數顆巨大的萬聖節南瓜燈依舊不知疲倦地靜靜亮著。
大片橘金色的魔法火光幽幽地流淌而下,斑駁地映在達芙妮緊繃的側臉上,也映在西維亞那雙正安靜收攏著睡袋邊角的微涼指尖上。禮堂裡的騷動尚未全然止息,可至少在這一刻,這方寸之地終於被一句平靜的命令,勉強按進了冰冷的夜色裡。
西維亞緩緩垂下眼,正要躺進睡袋時,動作卻忽然停滯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頭,雙眼越過周遭一排排尚未真正安靜下來的睡袋,穿透了明滅不定的橘金燈影,直直地朝教授那一側望了過去。
路平依舊穿著他那件打著補丁、顯得有些落魄的陳舊長袍,目光尚未來得及在黑暗中妥善地收回去,正隔著大半個禮堂看著西維亞。
西維亞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藏在袖口下的指尖劇烈收緊,將布料抓出了一道扭曲的褶皺。
下一刻,路平便神色自若地移開了視線,轉而用那雙寬厚的手掌去輕拍身旁幾個明顯還驚魂未定的格蘭芬多低年級學生,彷彿方才那道沉重到令人近乎窒息的凝視,不過只是西維亞一時的錯覺。
可西維亞這一次卻沒有立刻低頭。
她依舊保持著那個微微昂首的姿勢,銀灰色的眸子固執地凝視著那個方向。直到陰影下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徹底轉過身去,她才將有些酸澀的視線一寸寸地收了回來。
高處懸浮的南瓜燈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落下一層極淡的暖光,卻無論如何也照不散那一瞬從小腹深處一路蔓延上心口的寒意。那冷意說不清來由,卻像是一條滑膩的毒蛇,死死纏繞住了她的呼吸。
身側的達芙妮顯然沒有留意到這電光石火間的無聲停頓,只是一邊替自己拉開睡袋,一邊有些疲憊地低聲催了一句:
「躺下吧。」
西維亞這才像是陡然驚醒了過來,輕輕地應了一聲,終於順從地躬下身子,將自己的軀殼慢慢收進了紫色睡袋裡。
隨著拉鍊拉上的沙沙微響,大禮堂的喧囂、南瓜燈的橘光,在這一刻都被隔絕成了一片模糊的混沌。
可這一夜,在這間被恐懼與流言浸透的城堡裡,真正睡得著的人,終究不會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