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最後一段微微下斜的小路,原本遮擋視線的山石與枯林向兩側退去,霍格莫德村終於毫無保留地在他們眼前鋪展開來。
村莊的規模並不算宏大,卻帶著一種地窖深處從未見過的生氣。一幢幢石砌的矮屋錯落有致地沿著蜿蜒的小路排開,尖斜的褐色屋頂上覆著一層細密的薄霜,在初升的陽光下折射出星星點點的碎光。煙囪裡升起的白煙在尚未散盡的霧氣裡融化,隨即又被不知從哪家店鋪飄出的烘焙甜香所取代。幾塊頗具年頭的木製招牌懸掛在店門外,被寒風一吹,便發出節律分明的碰撞聲。遠遠望去,整座村子都像是由褪色的羊皮紙裡裁切下來的一角,在冰冷的空氣中散發著誘人的暖意。
街上早已盈滿了鮮活的人色。
各式各樣的圍巾在灰白的街道中交織跳躍,笑聲、高聲的呼喚與靴子踩在凍土上的腳步聲混成一片,從這條街巷漫到另一條街口,又順著半掩的門扉擠進那些溫暖的店內。
西維亞有些目不暇接。她看見有人聚集在蜂蜜公爵的店門外,正興奮地踮起腳尖往堆滿了乳脂軟糖的櫥窗裡張望;三根掃帚門前已排起了人龍,沉重的橡木門每一次開合,都會帶出一股濃郁的黃油啤酒香氣與更為熱烈的哄鬧聲。還有幾個高年級的學生與他們擦肩而過,正為了先去佐科購買新出的惡作劇產品,還是先去文人居挑選新款羽毛筆而爭論不休。
西維亞駐足在街口,腳下是通往村落的石板路,前方則是如潮水般湧動的人群與色彩。那些陌生的面孔、交織的語氣,以及空氣中混雜的各種香甜氣味,像是一場無聲的風暴,拍打著她慣於安靜的感官。
她的手指不知不覺地蜷縮起來。
泰瑞幾乎在同一秒就察覺到了她腳步的停滯,立刻回過頭來。
他那雙一向寫滿熱情的眼睛裡此時多了一抹探詢,身子微微往西維亞的方向傾斜,下意識地想為她隔開一點混亂的視線。
「是不是覺得有點太吵了?」他壓低了聲音問道,彷彿只要西維亞一點頭,就會立刻帶頭殺出重圍,折返城堡。
西維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眼前那片流動的熱鬧。
過了片刻,她才緩緩鬆開蜷縮的指尖。
「……還好。」
泰瑞像是鬆了口氣,那股一直緊繃著的焦慮感終於散去,整個人也跟著放鬆了些。
「那就好。」他小聲嘀咕了一句,隨即又按捺不住那股跳躍的興致,腦袋像波浪鼓似地左右張望起來,「所以我們現在先去哪裡?蜂蜜公爵?還是——」
「先讓她緩一會兒。」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旁邊落下,精確地截斷了泰瑞後頭那串如連珠炮般的提議。
泰瑞轉過頭,果然看見西奧多不知何時已走近了一些,原本投向遠處街道的視線此時正平靜地落在西維亞身上。
「這裡人太多了。」西奧多神色平淡,目光在西維亞略顯蒼白的臉上停頓了幾秒,「妳若不想立刻進店,也可以先在旁邊站一會兒。」
泰瑞聞言一愣,立刻點頭如搗蒜,連帶著圍巾末端都跟著晃了兩下。
「對、對,先站一下也好。」他連忙補了一句,「反正今天時間還長,咱們有一整天的功夫呢,不急這一時半刻的。」
大衛站在他們稍後一點的地方,沒有參與泰瑞與西奧多的對話,只是沉默地觀察著四周,目光在街道兩旁那些擠得水洩不通的店鋪門口略略一掃,最終落在不遠處一處半掩在冷杉樹影下的石質圍欄旁。
他看了西維亞一眼,低聲道:
「那邊人少一些。」
西維亞順著大衛的視線望去,在那參差錯落的建築陰影中,看見了街角靠近郵局旁的一處窄牆。那裡有一小片被人潮略微避開的空處,幾隻貓頭鷹正瑟縮在郵局檐下避風。雖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安靜,卻至少脫離了街道中央那股最讓人透不過氣的洪流。
泰瑞捕捉到她神色微鬆的瞬間,立刻道:
「那我們先過去。那兒視野也不錯,正好能看清蜂蜜公爵什麼時候人少點。」
說完,他主動往前跨出一步,替她擋開了迎面而來的兩個正推搡嬉鬧的高年級學生。大衛則默契地走向另一側,自然地截斷了斜後方湧來的人群,將那條通往窄牆邊的小徑安安穩穩地讓了出來。
至於西奧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