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談話走到了尾聲,張秋才真正明白,自己先前對她的所有想像,或許從一開始就南轅北轍。
西維亞太清醒了。她太清楚什麼時候該退開,也太清楚什麼樣的情緒不該輕易沾染。
她不喜歡飛,或許是因為她厭惡不穩定的虛浮感;她不喜歡太多不可控的變數,更不喜歡讓自己的心,曝露在眾目睽睽的注視之下。
若命運能給她選擇的餘地,她甚至寧可不要這身奪目的天分,不要那些讓人側目的光芒,好讓自己能徹底消融在平庸的陰影裡。
這樣的西維亞,與張秋原先預設的那位冷傲天才截然不同。
可也正因為這份近乎自毀般的隱忍,才讓她在張秋眼裡,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為鮮活。
張秋望著她,心底深處忽然生出一絲極其複雜的慨然。
原來有些人之所以總讓人覺得遙遠,並不是因為她們生來就站在雲端;而是因為她們一直活得小心翼翼,試圖讓自己不被這世界看見。
那一刻,張秋的記憶忽然回到了情人節那個午後。
她想起了那袋一直被她藏在袍袖裡、沒能送出去的糖。
那時,她的掌心將包裝紙捂得微微發熱,像是整個人生中最勇氣可嘉的一瞬。可最終,那袋糖果還是靜靜地留在了袖口的陰影裡,沒能遞到那人面前。那時她以為,自己的退縮是因為突然明白,有些距離並不是靠單方面的勇氣,多走一步就能消弭。
可那樣的體悟,落到了今日這個午後,卻又和從前有了些細微的不同。
她原以為,當自己看清了特洛伊對西維亞那種近乎偏執的守護、看清了那份自己永遠無法介入的牽繫時,會因為那份沒能說出口的心意,而對這個擋在他們之間的女孩生出更多難以釋懷的介意。
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西維亞身上似乎負載著一種太過安靜、也太過沉重的東西。
張秋知道,那不是自己能真正理解的深度,卻也正是這份沉重,讓她始終對這個女孩生不出半分真正的敵意。
甚至有那麼一瞬,她會覺得心尖像是被細針紮過一般,泛起細密的疼。
因為西維亞看起來實在太穩了,像是已經在漫長的歲月裡,學會了如何把所有的掙扎與恐懼,都嚴絲合縫地收進那副毫無破綻的軀殼裡。她不呼救,不示弱,甚至連那場心底的大雪,都下得那樣悄無聲息。
於是,整座城堡的人都理所當然地以為她天生如此,以為她本就合該是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卻從沒有人真正駐足,去問一問這個在寒雪中孤身站立的女孩——是不是也曾有過不想再繼續承受的時刻?
直到西維亞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張秋仍在原地站了許久。
遠處球場的高塔依舊隱在淡白的天光裡,風將殘餘的笑聲吹得愈發遙遠,也順帶著將她心底那點本就不甚分明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吹進了歲月的罅隙裡。
可有些東西卻並未隨風而逝,反而像是一塊被拂去塵埃的石碑,在她的心底越發清晰。
她終於在這一刻承認了——她從來沒有真正討厭過西維亞。
即便她曾因為那個女孩的存在而感到陣陣微酸;即便她會因為那對兄妹之間的氣場而下意識地退開一步;即便她在想起特洛伊時,都會連帶想起那個始終安靜地駐紮在他目光深處的身影。
可她仍舊無法把西維亞當成一個可以理直氣壯去埋怨的對象。
因為她看見了——那個女孩的肩頭上,正背負著某種她從未真正理解過的重量。
張秋抱緊懷裡的書,沿著蜿蜒的石階慢慢往下走去。
風從塔樓的高處一陣接一陣地盤旋而下,帶著午後明亮的天光掠過她的肩頭,也順帶拂去了心底那些尚未說出口、如今也已經不必再說出口的念頭。遠處球場的喧囂在層層石牆的阻隔下,終於徹底模糊成了一片遙遠的背景音;長廊重歸寂靜,只剩下她自己的腳步聲,一下又一下地落在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板地上,在空曠的迴廊裡激起細碎的回響。
她垂下眼,心裡異常地平靜。
有些心意,終究是不必送出去的;而有些人,也不是非得要並肩而行,才能真正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