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室再度陷入了漫長的死寂,唯有銀器偶爾傳來的微弱聲響。
最後,路平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聲呢喃:
「那麼,二月四日……」
話音未落,鄧不利多卻已從他顫抖的語尾中聽出了未盡的疑問。
「那是她真正被『召喚』到這人世間的日子。」老人輕聲說道,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慈悲,「至少對那個孩子而言,生命確實是從那一天才開始的。」
路平的心口忽然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澀,許久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今天看起來……很平靜。」
鄧不利多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這正是最令人哀慟之處。有些孩子表現得越是體面,旁人就越容易遺忘,他們究竟承載了多少重量。」
老人緩緩抬起眼,那雙湛藍的眸子在夜色中顯得溫和而疲倦。
「雷木思,你必須明白——她並不只是一個被秘密包裹著的孩子。」
「她本身,就是秘密在這世間……所留下的痕跡。」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校長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路平久久沒有出聲,唯有那銀器吐出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繚繞。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的母親……已經不在了,對嗎?」
鄧不利多靜靜地看著他,湛藍的眼底緩緩浮起一層極深的悲色。
「已經離開很多年了。」
路平僵立在原地,終於徹底明白,白日裡那個孩子為何會在幻形怪面前,露出那樣絕望的神情。
——她所恐懼的,從來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自己成為另一場災厄的源頭。
鄧不利多抬起手,替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重新添上了一點氤氳的熱度。隨後,他溫聲開口:
「雷木思,你後悔今日留下她嗎?」
路平微微一怔。
老人隔著繚繞的蒸汽望著他,目光中滿是洞察世事的溫和:
「後悔知道了那些……你本不該接觸到的真相。」
校長室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路平僵直的肩膀慢慢鬆動下來,片刻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他低聲說道,眼底浮起一抹苦澀,「我只後悔……白日在課堂上的時候,我竟然真的以為,只是記錯了日期而已。」
本該只是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份略顯唐突的禮物,以及一句因記錯日期而略顯尷尬的祝福。
可如今想來,原來連那樣一個對旁人而言最平凡不過的日子,於她而言,都承載著足以將靈魂壓垮的重量。
路平垂下眼,聲音比方才更低。
「難怪她會那樣怕。」
鄧不利多沒有否認,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夜色:
「可即便如此,那孩子還是一直在努力地活著。」
路平僵立在原地,心口那陣酸澀逐漸擴張,久久沒有再開口。
窗外一陣寒風掠過,吹得玻璃窗櫺輕輕顫動,發出細碎的響聲。福克斯在棲架上微微調整了姿態,羽毛上那層紅芒在昏暗中安靜地燃燒著,為這冰冷的深夜投下一抹溫暖的餘燼。
過了許久,路平才緩緩低下頭:
「我明白了。」
鄧不利多注視著他疲憊的背影,溫聲道:
「已經很晚了,雷木思。你也該去休息了。」
路平輕輕點了點頭,拖著沉重的步伐轉身向門口走去。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門把時,身體卻再次僵在了原地。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垂下首,將整張臉埋入陰影中,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
「校長。」
「嗯?」
「那個孩子……」路平停頓了許久,才終於問出了那個在心底盤旋已久、卻始終不敢觸碰的願望,「她會有真正平安的一天嗎?」
校長室內的空氣凝固了片刻,唯有銀器吐出的藍色煙霧在悄然消散。
隨後,鄧不利多的聲音從路平身後傳來,透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沙啞與遙遠。
「我希望會有,」老人輕聲說道,「我也正在為此祈禱。」
路平握著門把的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他靜立了許久,終於在喉間壓出一聲低不可聞的應和。
「……我也是。」
他推門而出,身後的石門緩緩合攏。石獸後方的階梯在他腳下重新向下延展,盤旋著沒入未知的陰影。那截補丁斑斑的袍角掠過沉寂的夜色,隨著他沉重的步伐,一點點消失在霍格華茲長廊的盡頭。
而在那扇重新緊閉的門後,鄧不利多依舊靜靜地坐在原處,任由時光在周身流逝,久久未曾動彈。
昏黃的燈火安靜地搖曳著,映照出老人眼底那抹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藏在疲憊之下、近乎無聲的憐惜。而那張書桌上,銀器依然不知疲倦地運作,卻掩蓋不住這偌大空間裡那份沉重的寂寥。
窗外夜色正濃,星光在雲層後隱遁。
而在這座古老城堡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裡,那個本該隨母親一同消逝、卻被禁術強行扣留在人世的孩子,正蜷縮在溫暖的被褥中,安安靜靜地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