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沙菲克古堡】
北境的夜,比英倫更為深沉,也更為凜冽。
風雪緊貼著古堡外牆盤旋而過,拽出尖銳的尾音,猶如遠古至今從未平息過的低吟。沙菲克古堡靜靜地佇立在荒蕪冰原與森然林影之間,高聳的塔樓如一柄墨色長劍直指蒼穹。黑石牆面在月色浸潤下泛著冷光,整座建築彷彿沉溺於時光的無底深淵,與喧囂的人間隔絕,唯餘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肅穆與荒涼。
伊薩克·沙菲克沿著長廊緩步而行。
他的步伐從容不迫,厚重的袍角輕輕曳過石磚地面。長廊兩側的壁燈跳動著冷白色的火焰,將他的影子拖曳得細長而凌亂,亦點亮了牆面上那些因歲月磨礪而顯得晦暗的符文。
走廊盡頭,是一扇始終緊閉的門。
門扉上尋不見家徽,亦無姓名,甚至沒有任何裝飾性的浮雕,唯有細密如蛛網般的封印紋路,層層疊疊地鐫刻在漆黑的木料之上,於幽暗中泛起冷冽的銀藍色光澤。
伊薩克抬起手,掌心緩緩按向冰冷的門扉。
感應到血脈的氣息,繁複的符文無聲地逐一亮起,隨即像潮汐般向兩側退避。隨著沉重的門軸轉動聲,那扇隔絕了時空的門,在他面前緩緩開啟。
房內落針可聞。
壁爐裡跳動著平穩的火光,聽不見半點木材爆裂的劈啪聲,唯有細微的暖意在空氣中緩慢流淌。厚重的帷幔垂落在窗櫺兩側,將外頭肆虐的風雪與清冷的月色一併擋在世界之外。空氣中浮動著極淡的苦澀藥草與安神香氣,那是無數個晝夜堆疊而成的沉靜,早已深深滲進石牆與床幔的每一寸纖維之中。
房中放著一張寬大的床。
床幔半掩,裡面的人無聲無息地躺著,彷彿被奔流不息的歲月遺忘在了這方寸之地。
那一頭黑髮仍舊柔軟,凌亂地散落在枕間。他的面容透著病態的蒼白,輪廓卻依稀可見少年時期的清俊與孤傲;只是那份原本的鋒利與生氣,早已在漫長的沉睡中被消磨殆盡。他的睫毛安靜地覆在眼下,呼吸極其微弱,若不細看,幾乎會讓人以為那只是一尊被時光妥善珍藏的陳年雕像。
雷古勒斯·布萊克。
一個理應在多年前便消散於陰屍湖底的人。
一個被命運無情放逐,卻又被禁忌之術強行扣留在現世的人。
伊薩克佇立在床沿,沉默地凝視著沉睡中的青年。他始終未曾出聲,跳動的火光映照在他那蒼老卻依舊稜角分明的側臉上。
過了許久,沉寂的空氣中才傳來他低沉的嗓音。
「西里斯·布萊克越獄了。」
床上的人依舊深陷於無止境的黑夜,沒有給予任何回應。
可伊薩克本就不是為了尋求答覆而來。
他的目光緊鎖在雷古勒斯那張安詳的臉龐上,語氣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
「阿茲卡班沒能關住他。」
「布萊克家的長子,終究還是回到了這個世上。」
壁爐裡的火光微微晃動,房內橫斜的影子也隨之顫慄了一下。
伊薩克依舊如石像般紋絲不動,唯有眼底那層沉靜之下,飛快地掠過一絲冷冽的鋒芒。
「消息傳得很快,」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英倫魔法部早已自亂陣腳。」
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像是觸及了某個不忍卒讀的篇章。
「那孩子……也已經知道了。」
火光依舊靜靜地燃燒著。
雷古勒斯仍舊深陷在永恆的睡夢中,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產生半點波瀾。可伊薩克注視著他,神色卻比方才更深沉了幾分。
「她還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感到不安。」他低聲呢喃,「可有些宿命,一旦開始靠近,身體裡流淌的東西總會先有感應。」
他的聲音裡,終於緩緩洇開了一點極淡的疲憊。
那並非風燭殘年的衰朽之倦,反而更像是一個人枯守了太多年後,終究只能眼睜睜看著命運如潮汐般,將一切防線無情吞噬的無力感。
伊薩克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床邊那隻安靜垂落的手上。
雷古勒斯的手指頹然地覆在深色的被面上,連半分顫動也無。那曾是一隻在多年前緊握過魔杖、試圖替旁人擋下滔天命運的手。如今卻只能長久地停滯於此,彷彿被時間生生截斷在某個永遠無法甦醒的瞬間。
只是那蒼白的指節微微蜷著,像是即便沉入這場漫長的長眠,也依舊固執地握著什麼。
伊薩克凝視了片刻,才再度緩緩開口。
「我原以為,至少還能為她再隱瞞幾年。」
「可命運從不講道理。」他自嘲地牽了牽嘴角,「當年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房內靜得只剩下壁火輕燃的細微聲息,暖意在清冷的石牆間孤獨地迴盪。
伊薩克慢慢坐到床邊那張深色的靠背椅上,像是不願驚動這房中任何一寸沉睡的氣息。
他看著雷古勒斯,眼神中翻湧著難言的複雜情緒。
「你若醒著,」他的語氣中隱約透出一絲嚴厲,「有些事情,原不該由旁人代勞。」
話音落下後,連火光都彷彿停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