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瑞在一旁猛地抬起頭,雙手侷促地在膝頭抓了一下,急切地想要插話:「欸?不是啦——」
但大衛卻比他更快地截斷了那股慌亂。
「西維亞。」
西維亞那雙始終低垂的眼眸,終於在那聲呼喚中緩緩抬起,對上了他那道沉穩的視線。
大衛的聲音輕得宛如掠過湖面的微風:
「那不是妳的錯。」
西維亞那雙被酸澀情緒浸染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大衛看著她,視線在空氣中停頓了短暫的一瞬,隨即像是為了徹底擊碎她的負疚感,不疾不徐地又補上了一句:
「而且——」
「當初是我向妳推薦奇獸課的。」
西維亞原本凝滯的表情微微一愣,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
「如果要怪,」大衛的神情依舊淡淡的,「那也應該是由我來承擔這份過失。」
泰瑞聽得整個人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瞪大眼睛驚叫道:「喂!這哪能這樣算——」
然而西維亞卻沒有再接話,甚至連反駁的力氣都像是消失了。她只是低垂著頭,視線凝固在長袍上的某一點,隨後慢慢地收緊了擱在膝上的雙手。
醫療翼那抹斜照進來的橘金光輝依舊靜謐地鋪陳在石板地上,四周安靜得彷彿剛才驚心動魄的血色衝突、以及伊凡冰冷的審判,都從未在這世間發生過一般。
可西維亞卻清晰地感覺到——
胸口那點沉下去的重量,此刻竟像是抓到了潮濕的土壤,悄悄地將根紮了下去。
龐弗雷夫人終於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兩隻迷途的小羔羊一般,強行將他們趕出了醫療翼。
「病人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你們兩個——明天再來看他。」
橡木門在兩人身後闔上,將那些壓抑的情緒暫時隔絕在病房之內。
午後的陽光穿透帶有彩色玻璃的長窗斜斜墜落,將大片橘紅與暗金的光影長長地鋪陳在微涼的石板上,卻照不進走廊深處的陰影裡。
泰瑞原本還梗著脖子,滿臉寫著未盡的擔憂,甚至張開嘴試圖再嘟囔幾句關於大衛那離譜的「邏輯」。可他走了幾步後才驚覺,身邊的人始終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泰瑞有些擔憂地側過頭去。
西維亞始終低垂著頭,步履遲緩得近乎機械,纖細的指尖依舊死死地攥著巫師袍的袖口,正無意識地反覆揉搓著那一小片布料,彷彿在那樣的摩擦感中,才能勉強抓牢一點對現實的感知。
「……西維亞?」泰瑞看著她那副近乎魔怔的模樣,有些不安地試探了一聲。
西維亞像是被這聲呼喚拽回了現實,肩膀微不可察地顫了顫,隨即緩緩抬起頭。
「我沒事。」
她輕聲說道。
泰瑞忍不住皺起眉頭。
「妳剛剛……肯定也嚇壞了吧?」他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其實這真的不是妳的問題啦,那隻鷹馬脾氣本來就差得要命——」
但西維亞始終保持著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近乎機械地點了點頭。
漫長的走廊再度陷入寂靜,唯餘兩人的腳步聲在石壁間迴盪。
泰瑞幾次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不安,猛地停下腳步,轉過頭盯著她那張蒼白如紙的小臉。
「……妳是不是還在想著大衛的傷?」
西維亞的腳步微微停滯了一瞬,鞋底與石板地面摩擦出一聲乾澀的聲響,隨即便重新邁開步子,機械地繼續向前走去。
「沒有。」她說道,嗓音平板得聽不出一絲起伏。
泰瑞張了張嘴,那些到了嘴邊的寬慰,終究還是被他默默吞回了腹中。他沒有再試圖打破這份令人窒息的屏障,只是放慢了腳步,安靜地陪著她在這條長廊裡一點一點地挪動。
午後橘紅色的殘光越過城堡厚重的石柱,隨著時間的流逝一寸一寸地向前方陰影處移動,將整條走廊切割成無數道明暗交替的世界。
西維亞始終低垂著眼簾,指尖在那粗糙的長袍布料上越收越緊。
空曠的走廊裡唯餘兩人的腳步聲在交替迴盪,與遠處高窗落下的靜謐光束交織在一起,營造出一種近乎永恆的孤寂感。
而壓在西維亞心口的重量,卻在光影的變幻中愈發清晰,彷彿這世間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將這份紮了根的陰霾重新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