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翼的大門毫無預兆地被推開,發出了略顯刺耳的摩擦聲。緊接著,一串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踏碎了室內的靜謐。
原本各懷心思的三人,幾乎在同一瞬間齊齊抬頭。
伊凡·羅齊爾正站在門口。
他的袍角還沾染著外頭午後那略帶燥意的微風,可他臉上的神情卻冷冽得彷彿剛從一場肅殺的審判席中抽身。那雙如冰原般毫無溫度的銀灰色眼眸,在室內那幾張略顯慌亂的面孔上迅速掃視過一圈,隨即如利刃歸鞘般,精準地落在了病床上那截血跡斑斑的手臂上。
「……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聽不出明顯的怒意,卻帶著一種如鉛般沉重的磁性,在清冷的室內盤旋,逼得人脊背生寒,不自覺地想要站直身體以應對這份無形的審視。
泰瑞原本還氣鼓鼓地陷在椅子裡,這會兒卻像被針扎了一般,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活像個闖了禍後突然被長輩逮個正著的小孩。
「那個——是巴克比克——我是說,那隻鷹馬!」泰瑞語速飛快地解釋著,聲音裡還帶著未褪的驚惶,連比帶劃地試圖還原現場,「牠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發了瘋衝過來,大衛就——就直接擋上去了——」
伊凡冷冽的視線自始至終釘在大衛身上。
「傷口多深?」他簡短地發問。
龐弗雷夫人聞言頭也沒抬,語氣裡帶著幾分忿忿不平:「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雖然羅齊爾先生反應快,沒傷到骨頭,但要是再偏上那麼一寸,就得生生撕開整片肌肉了。」
醫療翼內隨即陷入了死寂,唯餘窗外那沉悶的風聲,一下下機械地撞擊著玻璃。
在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中,伊凡終於緩緩吐出兩個字。
「愚蠢。」
泰瑞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巴微張,滿臉寫著不可置信與茫然:「欸?」
大衛對此倒是習以為常,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一下,只是平靜地接下了那句刺骨的評價:
「我知道。」
龐弗雷夫人這時正巧將最後一圈繃帶繫好,隨即直起身子,狠狠瞪了站在門口的伊凡一眼。
「如果你此行的目的僅僅是為了教訓一個剛從利爪下保住手臂的傷患,羅齊爾先生,」她語氣生硬,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那請至少等我把病人徹底安頓好、確認他不會因為失血或驚嚇而昏厥之後,再行發揮你的長兄威儀。」
伊凡微微頷首,優雅地致歉:「抱歉,夫人,是我失禮了。」
他的語氣依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貴族式禮貌,可那雙如冰原般的銀灰色眼眸卻始終未曾從大衛那截纏繞著繃帶的手臂上移開。
隨後,在那凝滯的靜默中,他的視線才一寸一寸地轉向了另一側,最終精確地落在了坐在病床邊的西維亞身上。
那一瞬間,西維亞整個人如墜冰窖,纖細的背脊在那道毫無溫度的注視下不自覺地繃得筆直,指尖死死抵住小凳邊緣。
伊凡這才緩緩收回了那道幾乎要將西維亞看穿的視線,重新將目光凝固在大衛那張依舊沉靜的臉龐上。
「下次。」
他罕見地停頓了一瞬。
「——記得先抽魔杖。」
大衛抬起眼,迎著兄長那雙銀灰色眼眸,在令人窒息的審視下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的唇角竟微微勾起,露出了一個極淺、卻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
「來不及。」
——彷彿在那千鈞一髮的瞬間,他的身體早已先於意志做出了唯一的選擇
伊凡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抿緊了唇線,最終在「無可救藥」的對峙中,輕輕地冷哼了一聲。
窗外的微風不甘寂寞地掠過剔透的玻璃,驚擾了午後細碎的陽光,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射出明滅不定的光影,像是某種不安的預兆。
伊凡·羅齊爾沒有再吐出半個字,僅是維持著那份無可挑剔的教養,向龐弗雷夫人微微頷首致意,隨即優雅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踏出了醫療翼的大門。
沉重的橡木門隨即發出「咔嗒」一聲輕響,緩緩地闔上。那串節奏精確的腳步聲,在空曠寂寥的走廊裡漸行漸遠,最終消散在城堡深處的幽暗之中。
隨著門扉闔上的輕響,醫療翼再次陷入了一片近乎真空的寂靜。
西維亞這才像是從漫長的溺水狀態中慢慢回過神來,她僵硬地轉頭,將那雙隱隱顫動的目光,重新落在大衛的那隻手臂上。
在略顯蒼白的陽光下,那圈繃帶潔白得有些刺眼,像是一道無聲的指控,生生割裂了她眼底的視線。
西維亞緊縮的指尖忽然微弱地顫了一下,那些遲鈍的痛感與驚懼,直到此刻才真正擊穿了她的防線,讓她清晰地意識到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對不起。」
她的聲音極輕,卻在大衛抬起頭看過來時,失去了對視的勇氣,只是低垂著頭,任由那股酸澀感在喉間翻湧,執拗地說了下去:
「如果不是因為我……」
話音至此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