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過去,大廳裡的低語不但沒有消散,反而像在潮濕悶熱的夜裡發了酵——那股混雜著酸意、好奇與揣測的氣味,在空氣中交織盤繞,愈發濃稠得教人窒息。
當西維亞、茱麗葉與阿斯托莉亞踏入餐廳時,迎面撞上的便是兩道再熟悉不過的視線,以及隨之而來的譏誚。
伊莉莎白·特拉弗斯纖細的柳眉微挑,神色傲慢;潘西·帕金森則雙臂交抱地倚在門邊,唇角勾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好整以暇地等著一齣大戲開場。
伊莉莎白率先開口,嗓音輕飄飄的,語氣甜得發膩卻透著股寒意:
「哎呀——我們嬌貴的弗利小姐,今天竟然能自己走路了?」
潘西立刻心領神會地接上,語調輕盈得像在掌心拋接一顆剔透的玻璃球,隨時準備讓它落地:
「可不是嘛。」
「昨天那一幕,整個斯萊特林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看那架勢,我還以為諾特少爺打算一路把妳抱回寢室,貼身照料到畢業呢。」
茱麗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閉嘴,帕金森。」
潘西彷彿被這反應逗樂了,她輕輕偏過頭,神情無辜極了:
「瞧妳,急什麼呢?我又沒說什麼不該說的。」
她的目光慢條斯理地移向西維亞,語氣柔得近乎憐憫,卻像針尖般精準地扎在那蒼白的臉色上——
「畢竟,妳昨天的樣子……可真讓人心疼呢。」
「臉色蒼白得連站都站不穩,只能整個人軟軟地靠在諾特懷裡——多惹人憐愛的景致呀。」
伊莉莎白不失時機地補上一筆,語氣輕巧得像一片薄刃,卻足以割裂空氣:
「真是教人羨慕啊,能讓一向理智的諾特少爺也失了分寸。」
「畢竟若換作是我昏倒在跟前,他八成只會嫌我礙著了他的路,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呢。」
話音剛落,圍觀的幾名女生紛紛垂下眼簾,掩著嘴發出細碎的悶笑,精緻的袖口隨著肩膀的起伏而微微抖動。
伊莉莎白的目光重新攫住西維亞,語調緩慢而黏稠,如同將細長的針尖一寸寸推入綢緞的縫隙:
「不過……我是真的很好奇。」
「被那位一向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諾特抱在懷裡,究竟是什麼滋味?」
茱麗葉的臉色瞬間凝成冰霜;阿斯托莉亞緊緊攥著衣角,細碎地顫抖著。
潘西壓低嗓音笑得玩味,笑聲在靜謐的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弗利家的小公主果然深諳此道,連昏倒的時機都掐得如此精準。」
「開學第一天,就直接倒進諾特懷裡。」
「這可真是……」
她輕抿紅唇,笑意刁鑽而刻薄,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教人印象深刻的精彩亮相。」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且富有節奏的腳步聲,輕輕地落入走廊。
「早安,各位。」
那嗓音溫和得如同一陣和煦的春風,卻讓伊莉莎白與潘西挺直的背脊像被無形的線猛然牽住,身形微微一僵。
雷木思·路平不知何時已站在她們身後。他依舊穿著那件略顯破舊的長袍,目光平靜地掠過這幾位神色各異的學生,唇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卻教人摸不透深淺的笑意。
「看來各位今天的精神都相當不錯,」他語氣溫潤如玉,沒有半分銳利的稜角,卻帶著一股讓人不由自主平靜下來的定力,「但在享用早餐前,學會保持適切的音量與分寸——我想對這一天來說,會是個更理想的開始。」
這番話既無慍色,亦無半句斥責,卻宛如一雙安靜而寬厚的手掌,將這場喧囂灼人的無名火苗,平平穩穩地按熄在空氣裡。
潘西嘴角那抹刁鑽的笑意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伊莉莎白也下意識地挺直背脊,眼底翻湧的傲慢也迅速被身為名門淑女應有的克制與端莊所替代。
路平這才將視線轉向西維亞,目光溫和地拂過她面龐上尚未褪盡的蒼白,語氣比方才叮囑眾人時更輕、也更顯柔軟:
「弗利小姐,」
「昨晚猝然受到那樣的驚嚇,今日身體可還安好?」
「驚嚇」二字如石子落入平湖,讓原本渾濁的空氣瞬間清朗,也將整件事的風向重新定義。
所有帶刺的挖苦、輕佻的揣測與暗藏的惡意,在路平這番再自然不過的教師式問候下,全都被不著痕跡地歸入了「失禮」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