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
那天清晨,風靜得反常。
不是沒有風,而是——連樹葉的細響都像被抽去了聲音;連鳥鳴都彷彿封在遠處的玻璃罐裡,拍著翅膀,卻發不出聲。
特洛伊是在一道尖銳的共振聲中驚醒的。
當他奔進溫室時,映入眼簾的只有滿地碎裂的花盆、波濤洶湧的銀白霧氣,以及浮在空中的咒文——一道又一道,像被撕裂的鎖鏈,在空中扭曲閃爍。
西維亞站在房間中央,渾身濕透,眼神空洞。她腳邊纏繞著自地面滲出的銀絲,如同某種封印正在崩解,寸寸裂開。
那是一場幾乎無人能言說的異象。
三日之內,整座宅邸陷入詭異的沉默。
無人談論那晚發生了什麼。家養小精靈的行動變得怯懦緩慢,不敢直視任何人的目光。薇薇安在走廊與病室之間穿梭,每一次經過結界門口,腳步都會輕輕停頓片刻,彷彿還在猶豫該不該走進去。她的指節緊握著那張弗利家族的診斷書,掌心泛白,像是在尋找一個連自己都無法給出的答案。
祖父則駐守在外廳,整日翻閱古老的手抄本與誓約紀錄,親手記下異象變化與魔力脈動,沉默而冷靜,彷彿唯有記錄,才能替代任何無解的對話。即便筆尖染上藥汁與墨痕,他卻從未停筆。
而西維亞——被安置在宅邸最深處的封印房中,那是沙菲克與弗利兩家聯合設下的禁區。空間外圍布滿古老的結界與隔離符文,能將魔力異變完全屏蔽於世。
牆上仍留有早年封印誓約者與禁術宿體的灼痕,空氣中混著封咒煙草與古草藥的氣味,沉靜得彷彿連時間都停滯不前。
她靜靜地坐著,一語不發,彷彿整個世界都與她隔絕開來。
第四天夜裡,特洛伊獨自走進了她的房間。
她獨自靠在窗邊,目光落在月色之下,既沒有焦距,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整個人還未從那場風暴中歸來。
他走上前,輕輕握住她冰冷的指尖。
「我怕妳不見了……」他低聲說。
「可是我在這裡,妳也還在。所以……所以我不會走。」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我在。就算以後妳不再說話,也不再看我……我也依然在。」
她沒有回答,只是緩緩將額頭靠在他肩上,輕得像風中的一片碎葉。
沒有人再談起那晚的異象。
但特洛伊記得——從那天起,她變了。
她不再主動開口,不再依賴,也不再邀他一起畫畫。彷彿將自己藏進了一口無聲的井裡,言語從井底傳來,總隔著水聲與回音。
可他比誰都清楚,他們真正的隔閡,不是從那晚才開始的。
——那道距離,是從他七歲那年,在書房角落聽見「養女」兩字時,就已經出現。
那時的她,還是那個會對他笑的孩子,會牽著他的手說「一起玩」,會在他跌倒時急得哭出來。他原以為自己什麼都沒變,卻從那天起,第一次學會退後半步,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太久。
他開始懷疑,那份喜歡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連靠近時的遲疑,也成了藏不住的證據。
她的門,是在七歲那年關上的;
而他的腳步,早在她沉默之前,就已悄然停下。
四年沉默,是她給世界的距離;
六年猶豫,是他給自己的懲罰。
他站在門外,走了整整六年,卻始終不敢推門。
他總是靠近一步,又退後半步。
像是在與自己的膽怯拔河,也像是害怕驚擾她親手築起的寂靜。
但無論她多麼冷淡、多麼沉默,他仍會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對她說:
——我在。
不是因為她聽得見。
也不是因為他想被聽見。
只是因為——那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也是唯一從未改變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