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磕磕绊绊着买完票,下意识就想坐到唯一空着的、车头旁边的位置,陈念棠见了心道不好,站起来想要提醒他,“大伯来我这儿……”
但是卖票员距离更近、训斥的话也说得更快:“那是你能坐的吗?后边站着去!”
男人涨红了脸,“俺这不是买了票……”
卖票员翻白眼,“不识字啊?上面都贴着呢!洋人专座!你是洋人吗……”
陈念棠见卖票员还要继续骂,连忙挥手同时高声道:“大伯,我给你占了座,快过来吧。”
中年男人循声看到一个陌生小子,先是纳闷,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帮自己解围,连忙低着头挤到陈念棠旁边,但并不坐下,“小兄弟,你坐吧,我站一站没关系,我只是不知道海城还有这种规矩……”
说着见陈念棠还有推托之意便用手把她按到位置上,“谢谢小兄弟的好心。”
陈念棠旁边坐着的老先生摇头晃脑道:“咱中国人的地界,让外面的人高人一等,丢尽老祖宗的脸,前朝还是万邦来朝……”
“老先生,时代不一样了,如今西洋那边可厉害了,别的不说,只说那技术,是真的好。” 戴洋帽子的男人搭话。
“我是做洋货生意的,就拿一根小小的火柴来说,洋火就是比那些本地厂子生产的更好引燃、不容易受潮,谁都乐意买质量更好的洋火不是?”
老先生脸一拉,“哟,还是个洋买办,失敬失敬。”
陈念棠才知道这人不是大山口中的租界职员,而是做生意的商人。
虽然被阴阳了,商人却不生气,只和气一笑,“您老说笑了,做点小本生意糊口罢了。”
老先生高声道:“我当然买本地产的,咱们的国货虽然有些小瑕疵,但买的人多了,老板总会改进技术。你不买我不买,大家都去买洋货,最后把国货厂子全挤兑倒闭了,还怎么实业救国?”
“先生高义。”商人摸摸鼻子,然后就闭口不说话了。
老先生又道:“咱们可是礼仪大邦!就这么个半大的小子都知道帮人解围、好心让座,人为根本,要是少年人都像他这样,总有一天咱们会赶上去的。小子,你说是不是?”
陈念棠原本竖起耳朵专心听,突然被点名,在客栈里培养出来的机灵让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您说得对!”
说完才意识到他这是夸自己,准备谦虚谦虚,旁边站着的学生突然开口:“根子还在朝廷上,朝廷昏庸,唯有彻底改革,才有机会发展国力。”
他的同学立马附和道:“是啊,还是得立宪!英格兰就是立宪制,人家现在多厉害!可惜张先生他们组织了多次全国性国会情愿运动都没能成功。”
左边的同学却不同意,当即反驳:“立宪不还是保留皇帝?那是换一个皇帝好还是换一家皇帝好?不都那个样子,我看还是广州那边的革命新军好,革命得彻底!推翻皇帝,不要皇帝!”
三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争论起来,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惊呆了陈念棠,难道大城市已经能够肆无忌惮地讨论这种话题了?
她看向四周,发现旁边的乘客默默后退了几步,老先生也吹胡子瞪眼,“毛头小子瞎咧咧什么,赶紧回家去。”
好吧,原来只是这几个学生的胆子过分大!
见三位学生脸上有几分不服气的样子,商人小声提醒道:“别看海城离着北边远,这儿的暗探可不少,你们年纪还小,别耽误了自己。”
陈念棠也小声提醒道:“你们衣服上的牌子……”
三位学生的制服上都别着徽章,上面写着“海明中学”几个字,要是被人举报了,躲都躲不了。
他们这才有点害怕,连忙捂住胸口的徽章急匆匆下了车。
有了这么一遭,车上没人再说话,车厢一下子变得静悄悄,陈念棠陷入沉思,那些被县城人一带而过的革命,原来有这么多类别,区别还那么大。
立宪就是保留皇帝?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还有一伙人准备推翻皇帝?可是一个国家还能没有皇帝?那谁来做主?
陈念棠完全想象不出来,但显然也不能问别人,她意犹未尽般咂咂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