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下了。
这是一个可怕的停顿,一个不祥的停顿。也许是因为我知道王妙丽的结局,关于她的故事听着有些惊心,就像坐上一列爬升的过山车,它在往上走,但你知道总会有失重下坠的那一刻。
我想起前几天我们去N市。从我们这里去N市,要坐七个小时的高铁。我们还差点没抢到票,珩坚持坐火车,说什么都不愿意坐飞机,哪怕抢不到票,她宁愿坐十几二十个小时的硬座都不要坐飞机。这当然有可能是她脱敏失败,但更有可能的是王妙丽食言了,她许诺的毕业旅游没能成行,而珩至今一次飞机都没坐过。
“所以……”我问道,“你们最后没去成旅游,是吗?”
珩点点头。“她后来被选到了一个秘密部门里,一开始我还能收到她的信,再后来我们就很少联络了。”
王妙丽送来的最后一封信,是说自己要去外地执行任务,她说自己这一去,不知道要去多久。但她在信里面保证,当时答应珩和王少光的旅游还算数,等她回来,她就请他们去玩。
珩收到信的时候,王妙丽已经飞走了。此后十年,音梗信杳。
再一次见到王妙丽,是在某个意味不明的噩梦里。
珩什么都看不见,黑暗的梦境里,有恐怖的情绪在乱转。这像个坏掉的收音机,不知道误接到谁的通讯频段,不成文的信息断续地流入。珩不知道那是什么,言语的信息难以解读,但情绪和感觉在物种内通用,她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噩梦,像被吊在高处,脚底悬空,人随时都会坠入深渊。
空旷的恐怖的梦境里,她听见了王妙丽的声音。
“珩……
珩……
救我……
救我。”
她的身影忽而出现。那不是一段记忆,那是她的梦,珩看见了三十一岁的王妙丽,她还穿着当年被她救起时穿着的碎花布衬衣,真的假的新的旧的元素,拼凑成一个真实而支离破碎的形象。
她在坠落。以一个非常快的速度。珩像小时候那样潜下去追她,王妙丽掉下了那层无形的界面,珩撞在界面之上,无论她怎么疯了似的拍打身下的透明地板,她都无法突破它。她就趴在界面上,眼睁睁地看着王妙丽沉入黑色的深渊。
醒来之后,她接到了王少光的电话。
那时候的王少光已经大学毕业,他如愿以偿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毕业之后,他在学校继续深造,等硕士毕业,他就会留在学校当教授。他哭着说王妙丽在查什么邪教和走私案子,结果同队里有人是内鬼,她被出卖了。她在异国他乡被残忍杀害,现在队里企图通过大使馆交涉,想把她的尸体要回来。对面很嚣张,放话说王妙丽是不可能归还的,不仅她要死,谁要再管这事,谁就和她一个下场。
如果没有这件事,王少光将会是他们村里出来的第一个大学教授。
但王妙丽的死对他打击很大,对面跋扈的态度激起了这个性情温和的人的杀心,他放弃了大学里的教职,非要为姐姐报仇。因为他是通讯和信号传输设备研发专家,他跟在姐姐之后,进入同一个部门。这一去,他改换姓名,又是好多年没有音讯。
珩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头一次感受到强烈的仇恨,但人鱼漫长生命带来的惰性又警告她,王妙丽已经死了,这是不可挽回的事实,如果为了这件事,再把自己搭进一条危险的不归路,这是一个不划算的恶性循环。但她如果不是人鱼,她绝对也会做出和王少光一样的选择。整件事情里最可怜的是王军和刘晓兰夫妻两个。本以为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突然出了这么一件事,两个孩子同时搭进去。还好当年捡了一个珩。为了保护王军夫妻两个,珩带着他们搬到别的城市居住。人鱼的敏锐感知帮他们逃过了很多次可能的暗杀,王少光肯定坏了他们不少事,这谋杀没完没了。终于在四处奔逃了十五年之后,年迈的王军夫妻相继去世。王少光现在不知被多少人盯着,所有和他相关的事情都从简处理,王军夫妻去世,连葬礼都没办。尸体火化之后,骨灰由人鱼珩潜入海底,埋在家乡附近一处海沟之内。
“地方很好找,”珩对我说,“站在我们家原来的地方,往东边看,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时,阳光首先照亮的那个点,底下就是那条海沟。”
“后来你回去过吗?”我问。
“回去过呀。”她说,“少光后来也去过。”
王军和刘晓兰辞世之后,珩制造了一次轰动的自杀。她爬上市里的跨江大桥,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桥顶一跃而下,坠入浩荡江水之中。关于王少光家人的围剿至此结束,世上只剩下他这唯一一个暗杀目标。
珩一直游,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身处茫茫大海之中,她莫名地想起了好多年前,她救起王妙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