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再无缘无故地呕吐之后,他们夫妻俩把我带到商场去,我感觉好多了,我们三个人形成了一些隐秘的共识——理论上我们是上下级关系,但他们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我把他们当成自己的父母,这是不被允许的,但我为此感到心安。我们像寻常家庭一样,在周末逛商场。父亲说我需要一个情绪出口,因为很多事情不能跟人说,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之后可能也不知道你具体在执行什么任务,所以我需要找一个虚拟的“人”,来听我忏悔。他把我带到毛绒玩具区,让我选一个最喜欢的买走,之后我有什么不方便告诉别人的心事,就跟它倾诉。
我转了一圈,抱了一条巨大的鲨鱼回来。
后来我就每天跟它忏悔。好多了,那果然是前辈的经验之谈。但因为我的能力特别突出,到我手里的都是最棘手的犯人,我折磨人的手段越来越残忍,只忏悔一次,我还是觉得不舒服。所以后来我又买了一条虎鲸,一只八爪鱼,每天我都对它们三个忏悔,一人一次,说完之后,我吸一口气,吐出去,告诉自己今天结束了,之后才能安心地躺下睡觉。
鲨鱼,虎鲸,八爪鱼……它们三个就在我梦里的家中。
十一岁了,我终于等来了能给我安全感的人。但世间好物不坚牢,这一切何其短暂。葛玉抽完了她的第一支烟,烟雾散去,她的眼睛变得好苍老,它们似乎随着李鸿辉,也匆匆忙忙地赶到了三十载之后的暮年。她好像忽然间想起来我和珩在她旁边,她如梦初醒般看向我们,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本不该再次见面,本该遗忘彼此的两个人,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对白。
她轻轻地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双眼看着我,身体微微向我靠近,就像我刚来他们家,对一切都陌生对一切都害怕的时候那样。她问我:“你过得怎样?”
我隐去了一些细节,关于珩的事情我都没告诉她。我可以信任她,她会保护我,但我也应该保护珩。我说我在学校当老师,某次旅游去了个能随心所欲做梦的奇怪电影院,梦见一些被我忘掉的事,我才一路找到这里。她问我是不是都记起来了,我摇摇头,说我的记忆只到2016年。之后我问她,知不知道我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李鸿辉他又是怎么了?
“你们两个具体在做什么,我是不能知道的。”说起过去的事情,她显得很焦躁,不自觉地又点了一根烟,“我唯一知道的是你在2016年高考之后,说是出国留学,之后就走了。再回来是五年之后的事情,你伤得很重,我是在医院里看到你的,隔着玻璃,你躺在床上,身上缠了很多绷带,头上手上都连着各种管子和电线,喉咙插着管……”
说起那时候的场景,她的声音哽咽了,她的目光躲开我,情绪在她深而快的呼吸里翻涌几回,她稍稍平静了些,之后又看向我。“我甚至……我甚至不确定那是你。那些管子和绷带把你都挡住了,我甚至希望那不是你,你看起来快死了,我觉得他们说你能活下来是在哄我。”她接过珩递过去的纸巾,擦了擦脸,接着说道,“总之后来他们说你醒了,他们说你经历了太可怕的事,精神不正常了,为了让你少受折磨,他们想把你那几年的记忆删掉,然后让你换个身份生活。后来你变成了另一个人,李枫杨……也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我想起珩第一次见我时说的话。她说我的记忆被按到了水底下,我忘掉的可能是一些我这辈子都不愿意记起来的事。如果葛玉听到的是真相,那我的失忆就是有人为了保护我而刻意为之。
在我开始相信这个结论的瞬间,守护我童年记忆的那个臭初中生又冒出来。
“但他往里面放这种东西……他走的时候很匆忙,我看着他走,有一瞬间我觉得他要去死了,或者他预料到自己思考着的意识会被毁灭,他要把组成他这个人的核心记忆藏起来,好让以后的自己,或者哪个人,从他的大脑里挖出来这些碎片,从而将他复活。”
按照他的说辞,我是在记忆被人删除之前,特意给自己的大脑做了个备份,并且把备份藏了起来。这意味着我预见到了我的下场,而且……我不乐意自己的记忆被删掉,我给未来的自己预备了钥匙,等着现在这个我去把这一切找回来。
我很混乱,我不知道当时他们删我的记忆,到底是出于什么动机,为什么我会对一个保护性的删除行为设防?我的头又开始痛起来,混乱的一切让我难以继续思考。
幸好我不是一个人来的,一直很沉默的珩在这时候开口说话了。
“那叔叔呢?”她把问题拐到了李鸿辉身上去,“他是怎么了?”
说到李鸿辉,葛玉的表情明显变了。她瞬间从当时我受重伤的悲伤中抽身出来,她的眼神冷下去,她的嘴角又扯了扯,这似乎是一个冷笑,她说:“他中风了。”
“中风了?”我疑惑地重复。如果只是瘫痪,我可以相信他是中风了。但他主要的异常不是瘫痪,而是突然加速的衰老,在六十岁的年纪,老成九十岁的模样。
“是,中风了。”她看向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连冷笑都消失了,“上面是这么跟我说的。”
我和珩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