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珩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葛玉得到的是一个可疑,但是不得不相信——至少不得不假装相信——的答案。
葛玉和李鸿辉虽然同属一个机构,但他俩不在一个部门,两个人虽是朝夕相处的夫妻,但他们对于彼此的工作内容都一无所知。李鸿辉和李枫杨具体在做什么,葛玉一点也不知道。她虽然觉得李鸿辉的变化和官方的说法不相符合,但她也无从查证,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她暗示我们,她在怀疑这一切,但她却绝口不提让我们去查的事。说完这句话之后,菜上来了。刚才的事情好像瞬间被我们抛诸脑后,我们三个人一边吃饭,一边和饭店里的其他人一样,谈论无关紧要的近况和时事新闻,仿佛我们只是碰巧聚在一起叙旧的亲戚。
我想起那些被李枫杨强行钻进大脑里搜查的犯人们。虽然葛玉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在做什么,但她知道这一类超能力者的存在。任何可复现的信息都是不安全的,她从见我们的那一刻起,就预备好了自己被抓走逼供,被搜查大脑的结局。因为我们什么都没说,对方就算突破了她意志力的防线,最多不过看见我和珩出现,他们并不能预测到我们接下来的动向。
吃过晚饭之后,我们和葛玉告别。
我们定的旅店离养老院很近,虽然一路上我和她都像是受了葛玉的影响,谁也没先找对方说话,但我们心里都知道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答案,一切答案都在李鸿辉的大脑里,人的大脑就是最忠实的记录仪。
旅店很旧,我拉开窗帘,把窗推开,我往下看。现在时间是晚上九点,养老院里的休息时间到了,一条马路之隔的低矮建筑群关了灯,养老院区域只剩下大门口和一楼走廊几盏灯还亮着。我把窗关上,后面的珩把东西铺了一桌子——她买了好多含糖量超高的饮料,她甚至把抱枕铺在了两张床之间的狭窄地面上。
“你在干什么?”我不明所以地问。
“你记不记得陈瑶瑶的话,她说她在养老院碰到阿姨,是两年前的事。”她跨过两张床之间的间隙,爬到靠近窗的那张床上,“也就是说,叔叔变成这样,至少有两年时间,你要追上他,那就不像追六叔那么简单了。”
“等一下,”我敏感地发现她又默认掉了一个前提,“你的意思是他在下沉?你怎么知道他在下沉?他……他醒着呀?”
“你看到他的眼睛了吗,他睁着眼,但眼球在乱转,他没有在看我们,他无法控制自己去注视什么,就像在梦游,在睁着眼睛做梦——你要是试过在谁睡着的时候翻开他的眼皮,你就会看见这样的眼睛。”
向来懒散并且喜欢使唤我的她一边说着,一边爬下床来把我打开的窗子关上,她在说话的时候没有停下准备东西的动作,尽管她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她反常的忙碌在提醒我,这是件绝对的大事,很紧急,甚至很危险。她关好窗,把浅色的透光窗帘拉上——这是我和她的共同习惯,为了让自己能在白天醒过来,我们都会让自己尽可能暴露在室外光线之下——但她犹豫了一下,又把厚厚的遮光窗帘也拉上。她指了指我们旁边的床:“你可能会睡过去很久……而且你必须要睡得很深,我怕我叫不醒你,你等会就靠床边睡,要是你醒不过来,我就把你推下去。”
旅店周围是居民区,因为后面是山,这里的灯光比我家附近要更少,十点钟,我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钻出去两个眼睛看外面。养老院剩下的所有灯都准时关掉,外面只剩下路灯和居民楼疏疏落落几个窗子还亮着。我把窗帘拉上,为了保证我能深入到几层梦境之下的深睡眠中,珩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关上了。屋里黑得一点光都没有,我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身旁的床垫上压着珩那一小团重力,她坐在我旁边,却迟迟没把我推进梦里。好像是思索了一下,我感觉到那团重力摊开,倒下,均匀地贴在我的身边。
“你躺下了?”我在黑暗中问。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又是那样昏沉的空气。我缓缓沉入梦境,身下的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绿色的湖。不远处是养老院区域,老人们睡得早,那边的湖明显比我们这边人多。我牵着珩,往马路对面游过去。很突然地,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我身上燎了一下,不是火,是冰。是一团寒冷的空气,它太冷,触碰到皮肤的时候,人的感官分不清那是过热还是过冷。之后我的左边胸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谁踹了我一脚——就像当时珩带我去找我的童年记忆一样,李鸿辉所在的区域周围设置了防御工事,一旦靠近,恐惧的记忆就会自然而然地闪回,逼迫人在趋利避害的本能下远离他所在的坐标。
自从找回十几岁的记忆,我对恐惧和疼痛就变得很麻木。我几乎和这些东西打了整整十年的交道,我像漫画书里虚构的战争机器,天然地失去对疼痛的感知。那些负面的情绪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壳,一重又一重,将李鸿辉的意识包裹在里面。我抓住珩的手,往黑雾里的微弱亮光游去。
穿过他的防御,我们进入了一片隔离的湖区,养老院里其他睡着了的老人都被挡在外面,灰绿色的湖里只剩下唯一一点亮光。这里的温度变得很低,珩的手似乎比水更冷。我看向她,她的脸色很差,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和环境相似的灰暗颜色——她的身体变得半透明,我透过她看见了环境的颜色。我吓坏了,低头看看自己,我还是实心的,我在水里把她拉到身边,我抱住她,她的身体变得很稀松,她像被稀释过,我稍稍用力,手掌就要陷进她的手臂里。
“你怎么了,你看起来怎么……是透明的?”
“没事,我就是透明的,有一半意识还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