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给我的命令是:折磨他,逼他供出同伙的位置。但那一刻的我没有直接这么做。我站在那里,想起我进来时隐约听到的声音——地上传来人的笑声,声音很虚弱,但很尖,像金属相互摩擦的动静,听得我后背一阵发凉。之后我又听到什么东西甩在肉上的声音,像是铁链,因为金属链条很长,它的尾端越过人体,打在地上,发出冰冷的一声闷响。那笑声被铁链砸断,扭曲地碎在地上。
如果他怕死,他早就供了。问题不是打得不够狠,而是……他不怕。他被洗脑了,受刑是他光荣的证明,身体的痛楚不通向对死亡的恐惧,而通向狂热的自我感动。
如果……我避开他已经损坏的逻辑通路,直接把他推到恐惧的情绪里呢?
我在空中想象出一道门,之后我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拖到了门的那边。我听见了很渺远的惨叫——门的那边,是我的地下室。那里充满了我的恐惧,十一年来,所有负面的、绝望的情绪,都浓聚在那个空无一物的密室里。
……
我的猜想没有错,我把他关在冰冷绝望的情绪里,他很快就崩溃了,坦白了一切。我被认为是天才,受到了很多赞誉,我那向来不苟言笑,甚至有些严厉的上司兼父亲,头一次对我表达了赞赏。
但我开心不起来。因为这是一项撕裂灵魂的工作,我很清楚地知道我在折磨别人,而我用的武器,是我自己被折磨的经历。我变成了我最畏惧,也最痛恨的那个人,我和我那个暴戾的继父有什么不同?即便我不停地安慰自己,你在做正义的事,你折磨的是无恶不作的坏人,你在保卫无辜的人——我还是很难受。毕竟那些伟大的功绩是我无法亲眼看到的,但我能感觉到自己在伤害同类,每次我从梦里醒来,我就仿佛闻到了对方的崩溃和绝望。
我开始失眠,白天扮演优等生,晚上变成恶魔的经历,让我觉得自己很分裂。白天在学校,我常常会有莫名的恐惧,害怕自己不小心失控,露出恶魔的尾巴。这种失控感持续了很久很久,也许不曾消散过,只是到了后来,我学会了和这种感觉平稳共处。我想起陈瑶瑶,有一次班里那个带头孤立她的女生,故意把她换下来的被汗湿透的运动服,放到了我的桌上。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那是她的衣服,我有点洁癖,于是躲开了半米远,问了一句“这是谁的衣服”,陈瑶瑶崩溃地从门口跑进来,把衣服拿走,之后就趴在桌上偷偷哭。我的感官很敏锐,我听得到谁在偷笑,那一刻我很想惩治一下恶作剧的人,所以那天午休,我把虫子放进了她们的梦里。这种噩梦和我平时的作品不在一个级别,我只是让她们反复梦见自己趴在桌子上睡觉,虫子从抽屉里跑出来,爬到身上,人尖叫着吓醒,之后发现自己正趴在桌上睡觉,虫子跑出来爬到身上——如此循环,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把她们叫醒。那天下午,陈瑶瑶哭得双眼红肿,而作弄她的几个人神经过敏似的,反复检查抽屉里和自己的衣服上有没有虫子。旁观这一切的我,有一瞬间恶毒地想,假如我给她们的梦境是虫子爬到身上,跳楼就能从噩梦中醒来,我就能诱导她们醒来之后自杀,而没有人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不过那已经是我十七岁的事情了,刚开始的我,还不能接受自己是个恶魔。我总是失眠,产生幻觉,总闻到血腥味,听到人惨叫。而为了让自己的噩梦更可怕,我不得不把我童年时被虐待的记忆翻出来,它们成了我噩梦的素材,我只需要把我的真实体验放到犯人的梦里,他们就会被极真实而强烈的疼痛和恐惧折磨得精神崩溃。我反反复复地撕开自己的伤口,又用自己最不愿面对的记忆去伤害别人。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个月,我大概解决掉了三四个怎样都不开口的顽固家伙,之后我感到不堪重负,我很想告诉我的上司和父亲李鸿辉,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的罪恶感使我无比痛苦,我甚至有好些时候,恨不得恶贯满盈的自己当时就被继父打死。唯有承受同样的折磨,唯有死掉,我才能赎罪。
但我不得不继续,他们越是肯定我,越是让我觉得这沉甸甸的责任需要我来担。我没法拒绝,没法示弱,没法辜负他们的期待。我越绷越紧的弦终于在某一天断掉——那天我像之前一样,审问完犯人,被李鸿辉扶着走出房间,对面房间里那个被我折磨疯掉的人,他忽然不要命似的撞向铁门,因为手脚都被锁住,他是用头撞的,那声音很恐怖,碰撞的能量被厚重的铁门吸收,一声闷响过后,它还在缓慢地震动,那一刻我的肠子在和门的回响共振,那声音不知掉在了哪个频段,我忽而坠入梦中——也可能那时候我产生幻觉了——我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
他撞得头破血流,脖子扭出一个怪异的角度,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我看,空洞的眼里充满怨毒。向来很安静的我忽然在走廊上尖叫,叫出第一声之后,积压许久的情绪倾泻而出,再也拦不住,我发了疯似的跪在地上大喊大叫,喊到嗓子干哑,喊到喉咙出血,我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然后开始呕吐,把那天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之后再哇地一声,吐出一汪飘着红血丝的苦胆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