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着一张六十岁的脸,这使李鸿辉暮老的面容忽然变得恐怖起来。
葛玉看着我,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愕,而后她真实的感受迅速地被压到心底,屋里的护工看看我,又看看她,她热情地笑着,走到我和珩身边,好像我们是早就约好了会来这里探望李鸿辉的亲戚。
……
探视时间结束之后,我们和葛玉到附近一个小餐馆吃饭。餐馆人不少,桌子摆到室外去,我们三个坐在室外搭的简陋雨棚里,头顶是白色的灯泡,和旋转着的吊扇,吊扇扯着灯泡抖动,颤抖的灯光被旋转的扇叶切割成一片又一片。等上菜的时间里,我们三个人都没说话,我的妈妈在抽烟,她看起来很焦虑,白色的烟雾后面,她眉头紧皱,目光拧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
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我只是很突然地,很不合时宜地想起过去。
那是我十一岁时候的事。
李鸿辉和我说过,他们之所以要招一群具有控制梦境天赋的人,对他们进行训练,形成这样一支队伍,是因为不少干走私和贩毒的亡命之徒,他们自己就是瘾君子。这些人的大脑已经被药物控制,以至于本能对他们不起作用,任何恐吓都不能让他们供出同谋,甚至严刑逼供都行之不通——他们被某种奇怪的力量控制,说不清是药物,还是团伙里常年的精神控制,或者兼而有之——越折磨,他们越兴奋,似乎这样是为了信仰受刑,他们觉得自己是受难的耶稣,或是被烧死的布鲁诺。只有能深入意识之中的人,才能从他们混乱的精神里,找出真实的线索。
电影里说筑梦师可以用于训练士兵,那纯是臆想。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如果把他们放进虚拟的环境里训练,等他们真正到了战场上,他们会因为过去那些在梦里受了重伤,却怎样都死不掉的虚假经验,而变得盲目勇敢,过分冒进,从而葬送自己的性命,甚至导致任务失败,连队友的命都送出去。像我这样的人,主要用于审讯。现实中严刑逼供,可能会把珍贵的证人折磨至死,但在梦里折磨人,那就不存在任何顾忌了。无论如何折磨对方,他的机体都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这样的折磨可以无限制地持续——直到对方崩溃,直到他吐露一切。就算他被折磨到疯掉,那也没关系,一个训练有素的筑梦师,能从疯子混乱的意识里找出需要的信息,就像从箱子里翻一件很久没穿过的衣服一样,大不了只是多费点时间。
那天我被带到一栋楼里去,走廊里的每个屋子都关着门,我其实看不到人在哪里——但我知道他在附近。因为楼道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这味道如此强烈,它从我的鼻子钻进去,爬到我的口腔里,我的嘴巴里好像也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像是刚拔了一颗牙,嘴里的血还没止住,浓稠的血液从牙床上的窟窿里往外冒。
血腥味越来越浓,我的感官比常人好像要敏锐一些,我甚至能听到喘息声。我被带到另一个房间里躺下,房间布置得像个简陋的手术室,我躺在床上,有人简单地安慰我几句,他们一边说,一边把氧气罩盖在我的鼻子和嘴巴上。我含含糊糊地回答了几句,之后就觉得昏昏沉沉的,似乎要睡过去。
不是麻醉药,是镇静剂。镇静剂的剂量控制在很精确的范围内,我沉入那种将要睡着的朦胧状态中,这时候我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往更深的梦里走,这种主观控制下的入睡过程里,意识能被拉成连续的一长条,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哪里,而不是像被麻醉药直接放倒那样,需要好好找找自己当前被塞到哪个深度去。
我跨过醒和睡的交界,房间之间的水泥墙壁和铁门消失了,我看见了我的目标。
他的头被套住,我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我。虽然如此,我想我还是不应该以一个十一岁小孩的模样出现,我随便找了个电影明星,换上了他高大魁梧的身体,我走到对方面前,他喘息着的脑袋就在我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