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的,早已经熟悉外面的人们只是闷头沉默,拎着自己的包袱就出家门了。
他们连整理一下头发,精神抖擞地出发的心思都不会有,满心的都是自己是出去干活的,傻子才打扮呢,再说了,打扮给谁看?
流光醉借住的这一家人也要在今天分开。
他们一家人站在门口,孩子眼泪汪汪地看爹娘,爹娘依依不舍地看爷爷奶奶。
似是三座大山,一座仰一座。
中间的这座山长了腿,会走。
他们聚少离多。
……
流光醉在江过村里一路走,看到了许多即将出发的村民。
他们都只带了一个包袱。
包袱并没有因为把给孩子的玩具拿出来而变轻,甚至还重重的。
他们得使劲把家里人的心思带上,让它们随着马车去往熟悉的远方。
爱吃挑嘴的人带的大多都是些土特产,大多数带的都是些母亲亲手做的衣服。
不论他们的包袱里的是什么,它们都将跟着主人完成一场迁徙,在主人孤单的时候给予他们最真情的安慰。
有的孩子试图留下自己的爹娘,狠狠地哭闹起来,他们单纯幼稚地以为这样就能留下自己想要的人。
他们撒泼打滚,他们扯着嗓子喊爹娘,他们气极了还会拳打脚踢。
老人们负责把他们留住,用没甚么力气的双手勉强困住他们,不断地讲他们现在还听不懂的大道理。
背井离乡的人有很多,流光醉自己也在其中,若说走过的路会变成一个个章,那他得准备一个厚厚的本子去安放他们。
只是他已经没有亲人了,比他们少了许多牵挂。
娘亲蹲下身,抱着孩子,就像是大树在给旁边的小树遮风挡雨。
“爹娘要去挣钱啦,小宝在家乖乖的。”
他们的告知并不浪漫,也不会顾及到孩子的童真,他们希望能够让孩子从小就知道现实的残酷和直接。
娘亲不舍得把孩子的脑袋摸了又摸,似是想要记住这种感觉。
孩子则像是只小猴子,扒拉在母亲的身上不放手。
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自己有多需要她,有多不舍得她离开。
就连尚在怀里的孩子都感觉到了离别的气氛,他的小手抓紧了娘亲的衣服,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下意识地握拳那样紧。
而那些孩子还小的爹娘无助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心里惶恐不安,却又无能为力。
幼时这样送爹娘离开家乡去远方,现在轮到自己了,仍旧不舍。
一个孩子死死地抓着娘亲的手不放,眼神倔强中带着愤怒。
她的娘亲知道该起程了,狠下心想要放开她,就像是想把刚缠上自己的藤扯开一样。
可偏偏她舍不得用蛮劲,几番挣扎都无奈。
是啊,一个母亲很难舍得下自己的孩子。
最终,她们还是被分开了。
孩子的手抓不到母亲了,眼泪像洪水似的往外涌出。
她们又要相隔万里了,他们又要见不着了。
……
流光醉看着他们分别的场景,心里有些难受。
这些村民,走时算不上干脆利索,回来时各个急匆匆。
而且这一次的放手,下一年还要重演。
一位老者出来,拍了拍流光醉的手,唤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我们都是这样的,一年又一年,总有很多被迫和爹娘分开的孩子。”
“毕竟人是要吃饭的,还有,要是生了病,爹娘总不能连给孩子治病的钱都没有吧。”
“榨季是与过年时间是重叠的,所以每年过年,我们都过得匆匆忙忙的,最多能够一起坐着吃顿年夜饭。”
“世人皆懂得孝顺的大道理,知道爹娘在家,勿要晚归,更不要远行。”
“可是到底有几个孩子,能够做到孝顺?”
“到底……我是不孝顺的。”
……
有一大片乌云一直停留在江过村的空中。
终于有风来,推着它去往下一个地方。
许是乌云太沉重了,风推得很吃力,有种去借一辆推车来用的冲动。
流光醉仰头看着它,眨眨眼,低下头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没有什么能代替爹娘的陪伴,就算是那块水沫玉也不行。
可他更知道穷人没钱看病的困难,知道人得为未来考虑。
乌云被风抬走后,太阳晒到了江过村的地面上,在平整的土地上铺上一层温暖。
偶有些迫不及待发芽的甘蔗芽先一步跑出来,证明自己活力非凡。
……
甘蔗有许多节,每一节,都是背后牺牲的一代蔗农。
一代又一代,属于这个村子的甘蔗越长越高,好像没有尽头,能够通到天上去。
马车要启程了,上面的人左摇右晃,像是随风飘摇的叶子。
飘飘摇摇,无根无依。
带着孩子眼泪的衣摆,早晨吃家乡早餐,喂孩子吃饭时,留在袖口的汤迹。
都在提醒他们,别忘了回家。
江过村的人每次离乡,都会带上用甘蔗叶编的结,离人会把他们挂在坐着离开的马车尾巴,祈祷此去平安。
他们的马车行驶出江过村村口的时候,似有巨兽从清井村空中游过,发出一声声悲鸣。
悲久别重逢之后的分别,悲亲人相见的短暂,悲难得的休息被迫暂停。
和回来时不同,甘蔗都已经被收完了,没有高高的甘蔗挡路,人可以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远处的小山。
没有了可以藏人的地方,却有更多关于悲欢离合的故事被藏在了这片土地。
……新糖……
他们和甘蔗一起离开了,然后甘蔗地会种出新的甘蔗,运往其他的地方。
就像他们一样。
至于流光醉,他打算再留几日再离开,因为还有些老人需要帮助。
那些老人干了一辈子农活,手脚都疼。
他慢慢地走回去后,被摆在供台上的糖吸引了注意力。
这些糖是用去年种的甘蔗榨出来的。
它们是今年的新糖。
……休眠……
榨糖的工具又开始休眠了,它忙了数月,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
榨季,它轰轰烈烈,努力向前,给村民们挣钱。
不是榨季的日子,它沉默不语,安心睡觉。
它被村民们仔细地安置在角落,像是这个家里的一员。
它一直都在这里,从未离开,它只是不说话了,不再发出轰鸣声了而已。
专门用来榨糖的房间门也被锁上,等待下一次开启。
这个房间是安静了,可地里还是热火朝天的,各家各户都在施肥浇水,村民们干得累极了,回到家时,往往已经天黑了。
现在正是适合植物生长的季节,村民们恨不得让自己也变为一根甘蔗,立在大地里,茁壮成长。
流光醉也忙得不行,村民们的问题虽然不算疑难杂症,却颇为费时。
有时抬头看到安静的烟囱,才恍然记起,榨季已经结束了。
……
那些人离开之后,除了农事,其他的一切好像都暂停了。
流光醉觉得,他们就像是一片云,只是暂时停留在这里。
可日子还要过下去,老人继续在家里做饭,做好了叫孩子来吃。
一直到入夏,喧嚣的鸟鸣虫鸣打破一切,孩子开始疯玩,一切才又回归正轨。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那些人就没有回来过。
那些摆放在供台上的糖块,在祭祖结束后,被大人丢给家中的孩子。
尚小的孩子把它们藏起来,想吃的时候自己躲起来,毫无节制地吃个过瘾。
夏夜,孩子们和长辈夜话,他们说自己会长大,长得和甘蔗一样高。
老人说不着急,长大了我们就没力气把你们抱起来了。
留在江过村的每个人,不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是甘蔗里的一根甘蔗,他们依偎在一起,与甘蔗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而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就像是一棵又一棵生长得正健壮的树苗,他们长了脚,离开原住地,然后又在同样的时间聚在一起。
到最后,叶子落光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醉离……
流光醉离开时谁都没有告诉,只是把自己的头发用粗布扎起,带上包袱就出发了。
他是从甘蔗地中间的小路走的,路面上有干燥的甘蔗叶。
踩下干枯的甘蔗叶后,会发出刺啦一声声音,给人一种破坏了什么的感觉。
许是缘分,他瞧见了那条江过村村民口中的大江。
他站在大江边上,遥遥看着上面过的大船。
“医师,医师!”
流光醉听到声音回头。
他看见一个身着新衣的孩子朝自己跑来。
随后又有很多被他救治过的病人和病人家人跑过来,他们像是从山坡上滚下来的球那般着急。
他们把自己种的蔬菜挂在他的脖子上。
简直把他当个土地公供着,这些是给他的贡品。
流光醉离开江过村时,身上零零散散地挂着蔬菜瓜果之类的宝贝。
这是村民们给他的礼物,也是对他的回报。
不过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菜摊子。
……近乡情怯……
呤叮咣啷。
每每有这种载着一堆破烂家当的马车进村,大家就知道,是有人归乡了,他们行走过漫长的打工生涯,终于能够落叶归乡了。
他们自由了,终于可以无后顾之忧的陪着自己的家人了。
他们不用再回城镇里了,他们……再也不用掰开亲人的手,顶着他们依依不舍地眼神启程了。
不论是衣锦还乡也好,干不动了也好,他们现在只想着一件事,他们回家了。
真正意义上的回家了。
今天回来的是一对夫妻。
马车旁边的铃铛丁零当啷了一路,响彻归家的旅途,铃铛声无法散去心中的不适应和惶恐不安,反倒是催促他们加快赶路的速度。
这辆马车不知是从哪个城镇出发的,许是上面的破烂太多了,轮子磨损得厉害。
虽然每年春节都回家,但他们开门与孩子对视的瞬间,还是很别扭尴尬的。
因为知道,大家将会一直在一起,不会再分开了。
夫妻两个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丈夫开口:
“我们回来了,这一回,是真的不走了。”
“不走了好,快进来吃饭吧。”
就这么简单的两句话,结束了半生的颠簸蹉跎。
……
那种惶恐不安的感觉还在归来的人心里喧闹,直到他们和家乡的联系重新建立,直到他们开始熟悉甘蔗地的味道。
他们像个外来人一般,需要重新适应一切,再次融入进去,让自己成为江过村常驻民的一员。
之前留在家里的痕迹大多都已经消失了,可到底是每年都会回来,家里还有他们的碗筷。
人到老了,好像前半生努力拼搏带来的荣誉也好,失败也好,都没有了提起的必要,就连愿意听他们啰嗦的人都没有了。
之前外出打工时穿的衣服被锁在箱子里,不肯再看见。
唯一的听众是他们的孙辈,他们还是懵懂的年纪。
有的一边玩玩具一边听他们的碎碎念。
有的咿咿呀呀地爬到他们膝上,给予他们童音作回答。
……迁徙……
有些迁徙,不是为了换更适宜的地方居住,是为生计而被迫存在。
江过村的村民们就是这样的情况。
他们像是一串珠子,被分散开,被打乱,被迫融入进新的陌生的地方,被迫适应他们的一切,哪怕不理解,哪怕嘴巴在抗议,也只能往下咽了。
苦涩也罢,不合胃口的食物也罢,总得习惯着接受。
世上大多数植物都有特性,包括甘蔗,它们需要不同条件的环境才能好好生长。
人没有,人的适应力极强,人可以克服一切。
因为水土不服带来的问题在生计面前,微不足道。
等到老了,他们逐渐从各个地方赶回来,回来做江过村的村民,做孙子孙女的爷爷奶奶。
这真的是个绝佳的补偿机会,什么糖饼都要来,都给自己的孙子孙女,要看着他们把嘴巴塞得满满的,心里才安。
总是这样,他们总是这样。
自己的孩子不看顾,却把爱加倍补偿到孩子的孩子身上。
不过,偶尔还是会在深夜时想起在城镇打工的日子,想自己到底是没能闯出厉害的成就,心中难免失望,是对自己的失望。
好在家乡可以容载一切,落魄也好,没能光宗耀祖的自责也好,在桌上的家乡味面前,什么都不是。
离家时尚年少,还可以赶驴车,可以站在山坡上呐喊,可是如今回来,却只能靠在爹娘的摇椅上了。
摇啊摇,少年变成老年,归乡的人不再年少。
……
有一些人,会在孩子最需要他们的时候离开。
然后又会在孩子最不需要他们的时候回来。
出现和离开,皆不由他们。
他们是城镇里的打工者。
从踏上归乡路的那刻起,那些曾见识过的繁华会逐渐变得模糊,最后从他们的脑海里消失。
他们归于户籍所在地。
他们落叶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