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只是摆着看吗?”
“自然,我是绝不舍得用的,因为它是我从学堂里抢救出来的。”
“抢救?这是怎么回事?”流光醉奇道。
程立雪听到这里脸色悲伤起来,叹气道: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伤心事不提也罢。”
程立雪说完从墙上取下那支毛笔,把它捂进怀里,感慨道:
“我或许再也见不到夫子了,我收藏它,也只是想睹物思人罢了。”
流光醉见不得这种悲伤的场景,扯开了话题:
“你能不能跟我讲讲爷爷年轻时候的事情?”
程立雪听到这里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后还是答应了。
“告诉你也无妨,这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而且就算你真的别有用心,听这些过往也没用。”
程立雪端正身子,开始自豪地说:“我的夫子不是那种老古板,他有许多充满新意的想法。”
“在我眼中的夫子啊,并不是一个样貌英俊的公子,而是一位博学善良,伟大的英雄。”
“他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我们这些学生的命运。”
程立雪说到这里,眼睛里有了光。
“那一年,我爹娘把我送去了夫子的家,也是我们后来的学堂,我的爹娘和夫子说,说我是个资质平庸的学生。”
“夫子听了却立马打断我的爹娘,他叫我抬起头,让我千万不要觉得资质决定一切,在他看来,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流光醉听到这里感慨地看了眼程立雪怀里的毛笔,这只毛笔是他的,他曾用它批改过许多的作业,如今他在它的笔杆子上留下的温度已经消失不见,程立雪却接过手,温柔地暖着它。
或许,它不会冷的,就像他们之间的心一样,相隔再远,也一如往昔。
“有些同学家庭富裕,地里的收获除去家用之外尚有盈余。”
“他们会缠着爹娘给他们买零嘴,我小时候见了,难免也馋吃,夫子见了,会自己掏腰包给我买又辣又香的肉干。”
“那味道,我现在想起来还嘴馋得很呢。”程立雪哈哈一笑。
流光醉听到这里也记起来了,那时候他外出买书,遇上了好吃的零嘴便顺便带了回来,没有想到竟照亮了他的少年时光。
“现在,我虽然老了,但我还是会每日练字,作画,只要我的手还能拿得动笔,我就会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流光醉听到这里,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程立雪的手,当年曾瑟瑟发抖等待挨打的那双手,如今已经布满褶皱,尽显岁月的痕迹。
程立雪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尴尬笑道:
“不怕被你这个小辈笑话,我小的时候,被夫子的戒尺打过许多次手,但正是因为他的引导,我才没有走错路。”
程立雪不知怎么了,说着说着开始掉眼泪了,他像小时候一样眼泪汪汪地哭喊:
“我真的很想很想他啊,我好想再见他一面啊。”
程立雪说完,自己从椅子上滑落下来,抱紧了膝盖。
流光醉看到这里改变了主意,他决定做点什么,证明自己那个模糊过的身份。
流光醉像程立雪小时候一样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温和地笑着和他说:
“爷爷要是还活着,他见到你,一定会笑着和你说……”
“立雪,你已经和树的年轮一样,走了一圈又一圈了,不过不要偷懒,还要继续认真地走下去啊。”
程立雪听到这里立马激动起来,拼命点头道:
“这是我夫子他会说的话。”
他颤颤巍巍地抬手,摸了摸流光醉的脸。
“你和你爷爷长得可真像。”
流光醉心里无奈,却只能点点头应道:
“我们家里人都是这么说的。”
程立雪抹了抹眼泪,依旧没法从流光醉的脸上挪开目光,他哽咽地说:
“许是我老了,越发思念他了,在你面前丢脸了,你可别去他跟前说啊。”
“你……”流光醉看着他,欲言又止。
“我有件事想要告知你。”流光醉抱歉地对他说。
“什么事?可是夫子他有事要与我说?”程立雪立马打起了精神,十分专注地看着他。
“爷爷他,已经不在了。”流光醉狠心道。
他说完后想把程立雪拉起来,谁知程立雪挣扎开来,他换了个姿势跪在地上,满眼泪光地朝流光醉行了一礼:
“请你在这里等等,我这就去把所有同学都找来!”
程立雪说完坚定地站起来,看着流光醉再次说:
“请你一定,一定在这里等我,不要走!”
……聚……
当年流光醉教过的学生如今大多都已经七老八十了,有些早到的老人迈着年迈的步伐,来看他们以为的夫子之孙。
他们进了这间屋子后,第一要做的事就是朝流光醉行礼,就像是在面对一位颇有位份的长辈。
他们尊重他,因为他是自己夫子的孙子,他们对夫子的爱已经延续到了他的身上。
有些患病的老人是被儿子推着进来的,有的则是自己拄着拐杖进来的。
他们来得较晚,但都一一来到流光醉面前对他行礼。
流光醉则是坐在屋中央的太师椅上,看着他们。
明明聚在屋子里的都是老人,看起来只有流光醉一个少年,可却偏偏有一种少年相聚,共谈旧情的感觉。
不敢相信夫子死讯的老人又问了一次,得到了流光醉肯定的回答。
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压抑,随后有越来越多的哭声响起。
身体尚好的老人哇哇大哭,而身体较差的老人则是低头轻泣,他们的眼泪落到他们的衣裳上,落到他们拄着的拐杖上,奏响了一首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