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力扎想立刻回玫瑰庄园,但迪戈里请求她不要离开,她还病着,如果大哥回来发现格力扎走了,一定会教训他的。
病床边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玩具。格力扎拿起离她最近的一只毛绒小马,瞅了两眼,又放了回去。
这些玩具都是五六岁小孩会喜欢的吧,格力扎想,那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医生也会给儿童看病吗?
她没注意到迪戈里见她冒似对那些玩具感兴趣后,眼睛亮了亮。被格力扎误以为成医生买来的儿童玩具,其实是迪戈里送给格力扎道歉用的。
两个人之间没什么能聊的,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到地上的声音,格力扎盯着窗户发起呆。
然而被她盯着的那扇窗户却在她的视线里扭动起来,裂开一条缝。
——穿着白袍的金发神父扶着窗边以一种可笑又怪异的姿势跳进屋子。
格力扎的应对十分迅速,她立刻拿起手边放着的东西扔向神父,那只玩具却径直穿过对方的身体,掉到地上。
“哦,假的。”
格力扎反应过来,她知道自己有时候会看见一些幻觉,可能就像孤独的儿童总会幻想自己有个只有他本人能看见到的好朋友那样,格力扎也总会看见一些过于生动的人影物影,他们会说会笑,只是碰不到。
尽管她不觉得按照自己的年纪,还能有这种过于童趣的幻想,但不管怎么说,这大概算是一种正常现象,只要无视就可以了。
“什么?”迪戈里听见了格力扎的自言自语,他起身把被扔到地上的东西捡回来,“您不喜欢这个吗?”
格力扎看着迪戈里几乎是贴着神父走回来的,而神父呢,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假模假样的笑容。
“抱歉。”格力扎对迪戈里说,接过了那个玩具,“不是不喜欢,刚刚看错了,吓了一跳。”
迪戈里看了看那个长相确实有些怪的小猴子:“哦。”他坐回床边。
金发的神父打量着屋子,咋舌道:“不后悔吗?”
能有什么后悔的,格力扎想着,靠在床头。
被幻想出来的神父站在床脚:“让人走上偏路,无异于杀人。”
格力扎没吭声,吭了声会被当成疯子,她不想那样。
“哦瞧瞧,一个小可怜。”神父肆意地跳到被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格力扎,用他那一贯的,惹人厌恶的腔调,“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他哈哈笑着:“追逐你的理想?”
不是,她只是在等哥回来。
“当一个好人?哦,你简直烂到家了,一个恋父的龌龊东西,没有任何荣耀与美德可言的家伙,想压抑着本性,要去当个好人?”神父耸耸肩。
格力扎注意到这个被自己幻想出来的神父比真实的神父表情更生动一点,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气质,但依旧改变不了那恶毒的实质。
“道德对你来说有什么价值吗?”这次,他跳到了灯管上,“法律与伦理就更别提了,你的手上不早早就有人命了吗?”
他跳了回来,把掌心朝上平放到格力扎面前,一团火“轰——”地燃烧起来,映在格力扎黑洞洞的眼里。他只展示了一小会儿,便合拢手指,火焰也跟着一起熄灭了。
格力扎垂下眼睛。
“努力和坚持会对你的梦想……”神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或许是理想,起作用吗?”
“你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就能得到好的结果?那么这么多年来,你得到过好的结果吗?而现在,你以为跟着迈沃洛走就能得到幸福吗?你以为只要你把你自己说服了,然后心甘情愿去当个善良的人,一只白羊,就能把你身上发生的东西一笔勾销?你就能安然地生活在人群里?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安宁?”
神父的手贴到窗户上,从玻璃的表面捏出一摊富有弹性的,面团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很快就长出四肢和头颅,它扭过脑袋,露出没有五官的脸。
“嘿!你之前把我摔得好疼啊。”她飞起来,落在格力扎的肩膀,对着她的耳朵喊道,“我招你惹你了?是你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你!”
神父继续:“唉,我时常觉得劝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追逐梦想的行为,无异于杀人。”
“让他们把大量的精力和时间耗费在‘坚持’上,宣称未能走到终点的人只是没有坚持下来。而只有坚持下来的那少部分的人,才能得到最终的伟大成就。”
“即,只有少量的人,因敢于相信他们的心,于是获取到了足够温暖的答案,这件事真是维持了好几个世纪的,最伟大的,骗局。”格力扎想象中的,金发神父脸上的笑容变得阴狠起来。
“因为在这句话的号召下,真的有很多、很多的年轻人去坚持了。”神父笑着说,“等他们回过神来,却因为已经走了太多弯路,所以只能被淘汰掉了。其实敢于走上这条路的年轻人,都或多或少有些本事。”
“唉,但等他们终于明白自己被骗了,连最平庸的人都可以借着他们的悲剧,来充实自己的幸福了。”
“而你,你的追寻,你的梦想就更可笑了。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在丛林社会里选择去当只白羊。如果生下来就是只羊我还能理解,但明明是条狼却要披上羊皮……”
“这有价值吗?证明你是具有人性的?人性?”
“你的挣扎太可笑太可笑了。”幻觉的影子说,“你只是想给自己的失败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你只是想获得一个心安理得当个懦夫的借口吧。不然你的动机是什么呢?你甚至都没有一个能真正说服你自己的动机!你只是在一头受挫了,所以就跑到另一头寻找安慰,好让你能安心接受你输了的事实。”